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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蛮 ...

  •   王梵之撑着一把天青色竹伞,他的相貌从来是艳丽的,精致而慵懒的眉眼,使得苍白的面容被衬得愈发有一种病态的虚弱。
      容玉登位,朝堂之上必会重新洗牌,好在几大世家关键时刻,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此紧紧抱作一团,容玉才不好擅自拿其中一家开刀。
      可他看起来很累,也许先天的不足已经使得他的负担要比常人的底线更低,很容易就达到极限。但如今,李意欢觉得王梵之简直像裹在黑袍下的一节枯木,瘦削且只有微薄的生命力。
      他倏而冲她勾唇,露出极漫不经心的一抹笑容,却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先生不拦你。”
      李意欢语塞,不知王梵之出现在此的动机。他若不拦她,便是还归附于容玉,所以他会帮她么?她满目复杂,定定看着青年,好像知道她在看他,王梵之着意抬了抬伞,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她才看清:原来他拿了一双绣了孔雀的软底珍珠鞋。
      接着他半跪在地,宽厚的手掌裹住她纤细的脚腕,为她整齐的穿戴好鞋袜。又从腰际扯了一方锦帕,长眉微挑,余光瞥向她受伤的手。李意欢于是自觉的伸手,让他包扎。
      王梵之一边慢条斯理地为她处理伤口,一边附在她耳边,放轻了声音,缓缓道。
      “先生不拦你,但是想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事,活下去。第二件事,暂时的低头未必是认输,你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其实这才是最大的筹码,不是么。”
      李意欢只能闷喊他。
      “先生。”
      王梵之向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缓缓打了个呵欠,仿佛茶余饭后的闲谈一般,向她笑道。
      “好了,去吧,马匹已经备好了,就在行宫外面。我只能暂时替你清除一些障碍,约摸两个时辰,他必然能发现。”
      “谢过先生。”
      李意欢心下动容,面上极力克制着泪意,对他稍一扶手,而后扬长而去。
      青年看着她离开后,倏而剧烈的咳嗽起来,他青白的面色因此染上了一层绯色,只是眉宇间,带着挣扎的痛意。
      隐在暗处的商羽,连忙从瓶子里拿出一粒药丸,喂给他。待好一会儿青年有所缓和后,他才拧眉问道。
      “主子,您这是何必呢?为了她得罪新帝,得不偿失啊。况且,您忘记当初她是怎么对王家的了么?今日王氏的困境,一半责任都是她造成的。”
      王梵之不耐道。
      “闭嘴。”
      商羽不甘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青年拿一双黑沉的眼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登时乖巧闭嘴。
      朱雀大街上,李意欢一路快马加鞭,握着缰绳的手,已透过锦帕微微渗出血来,她却丝毫不觉。约摸半个时辰后,她先是到了崔家,不料崔家闭门不见。她只得去到先前和暗卫们约见的地方,撷了一片叶子,吹响独特的节奏。
      听了她的要求后,暗卫的统领季琛站出来,坚定道。
      “殿下,若是护送您离开是没问题的。可若是六殿下,恐怕是不行的,但如果您执意想要救,我等也甘愿拼死一搏。”
      想到多年前,崔娆在弥留之际交代给她的话:“蜜蜜,有朝一日王朝翻覆,还请你一定要保全意泽的命。”
      李意欢忍不住想,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就预见了今日境况呢?她只觉崔家必定隐藏着秘密,就如同多年前上林苑一次搭救。可她察觉地也许太晚了,又或许因为曾经有迦若在,她已习惯地依靠他。
      当下,她的内心是害怕且迷茫的,却还是端着语气,向他们平静道:“你们一向对我忠心耿耿,我不会白白叫你们送死。阿泽要救,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
      暗卫们相互看一眼,向她齐声道:“是。”
      迦若知她生性不爱拘束,所以婚后,他便遂她的意搬出了楼府,二人一同居于明月楼。除此之外,他们另有一处地方,是独属于彼此的秘密。李意欢现下去的,正是这个地方,迦若曾同她调笑取名,问道:不若就叫金屋藏娇?要么掌上明珠?好了好了,那便共剪西窗?
      与君共剪西窗,是曾经迦若同她许下的美好心愿,希冀着他们可以天长地久,朝云暮雨。
      他在的时候,明月楼是他们的鹊桥,自是两情缱绻,一寸还成千万缕。他不在的时候,明月楼是她一人无言的西楼,几回魂梦与君同,只有相思无尽处。他在的时候,西窗下,人间岁月堂堂去,烛火点滴到天明。他不在的时候,便是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梦里终相觅。
      触景生情,最是感伤。迦若离世后,她便彻底封锁了两处宅邸,即便相思成灾,也克制着自己不曾回顾,只在行宫居住。
      如今她不得不回到承载了两人回忆的地方,迦若留给了她一支隐卫,不属于楼氏,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由他创立,只忠心于她。
      但在他活着的时候,迦若从未对她提起过只言片语。死后隐卫们才主动现身,向她认主,讲到他的嘱托。
      “主上吩咐过我们,若他活着,自然会庇护夫人,也就用不到我们。但若他不在了,我们便要代替他,守护夫人一生安稳。”
      听完以后,李意欢只觉痛苦在不断地加深,连呼吸都是痛的,为什么?他这般无声无息地累积着爱意,只等着她发觉,而她却迟钝地如同朽木,始终不肯彻彻底底相信他。
      推开木门,迦若离开后,小院里的杏花没人侍弄,已有很久没再开过。整个府里尚能入眼的,除了枇杷,还是枇杷。是当年他一一种下的,长到现在,已是亭亭如盖。
      迦若道:“我想为你种满园的枇杷,春日里撒下种子,夏日里我们便可以在树下乘凉,秋日里枇杷果成熟的时候,我们便一同酿酒,做糕饼,冬日里,我们可以一起围炉烧酒,能饮一杯无。”
      于是她回道:“你对我这样好,我无以为报,那到时候我就在旁边给你弹琴,念诗,煮茶。你若累了,可以随时靠着我休息,我总是在的,迦若。”
      李意欢一一走过斑驳的青石板,看着残破衰败的庭院,恍惚间,耳际仿佛都能听到他往日唤她时的声音:低沉的,含笑的,无奈的,宠溺的……
      她突然就停在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半晌,她无力地伏跪在地,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水渍滴滴答答落在逶迤在地的牙白长裙上,晕成一朵朵铜钱大小的云彩。
      身后的澹怀亭里忽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叹息,满含怜惜与爱意,李意欢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双眼,她不敢回头,颤抖着声音,咬唇一字一句问道。
      “迦若,是你么?”
      男子沉默,寂静荒芜的庭院,只有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沉稳且有力。半晌,高大的影子笼在她头顶,那人缓缓蹲下,紧紧怀抱着她,满足的喟叹一声,向她痴痴道。
      “好久不见,蜜蜜……殿下……”
      听到这个声音,李意欢身子一僵,当下卯足了劲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桎梏着她的双手却愈发用力,好似要把她揉进骨肉一般。
      男子喑哑着嗓子,怀念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蜜蜜,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吃醉了酒,我们就是在这里、”
      她手下挣扎的动作不断,冷声打断他。
      “你闭嘴!”
      似乎因她不善的语气伤心,容玉的声音夹带着十足的委屈,明明他已经长成为青年,言辞举止之间,却还是少年时的作态。
      “为什么不能说,一次是错,两次是错,三次四次都是我强迫的你。但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紧接着,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摸上她的小腹,似恨似爱,呢喃道:“蜜蜜,你忘记了,这里曾经有我们的孩子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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