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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祸 ...

  •   七月七,三合日,大吉。衍帝自焚于紫宸殿后,五大世家明争暗斗,浮浮沉沉,不过二十几年时间,南齐皇位再度易主。
      迦若在世时,时常喜欢同她玩笑,但他的玩笑又不同于常人,总是七分正经。
      譬如,他明明最爱喝松针茶,却一定要在那之前先喝一杯杏仁茶。李意欢不知其中关窍,只以为是个人风雅的习惯,虽有难掩的好奇,起先也只暗自忍着,并不过问。后来两人在一起久了,内心的窥私欲因他的刻意娇纵而愈发旺盛,闺中无事,偶然心血来潮,她便借机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迦若含着玩味的笑意,让她亲自试一下。
      她那时的性情已经给他养的很是天真无邪,所见皆以为山花烂漫,甚至有些孩童的顽劣,曾经被歪曲的心态,潜移默化之中得以矫正。
      晒干的苦杏仁,单闻到气味,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他却足足向杯子里放了三颗,她意识到事态不对,自己要遭罪,于是眼珠微转,向他耍赖道:
      “夫君呀,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这样的俗人,又时逢这样的热的夏日,还是更偏好绞碎了荔枝,冰湃成汁子,又或是葡萄莲子制成的冰碗也不差。至于喝茶什么的,向来都是宴席上,不得而为之的体统。我最烦这个了,夫君应不舍的教我受苦。”
      迦若不置可否,淡淡评价道:“蜜蜜出息了。”
      倘若一个人泡在蜜罐里久了,是连无味的白水都会觉得苦涩的,是他给了她任性嚣张的权力。
      她以为今次又轻易地蒙混过关了,甜言蜜语早已信手拈来,刚准备再向他撒个娇,夸他几句,就听迦若不轻不重地叹息一声。
      “我哪里舍得你受苦,刚才心里正紧张,以为蜜蜜发现了我的秘密,想到此后少不得在你面前又要少一分威仪。谁知是虚惊一场,还好,我这就去给你拿冰碗来。”
      李意欢想,她若是齐天大圣,那迦若就是如来佛祖,她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当下,更是被他这几句话勾的心痒难抑,不论是为人,还是处事,迦若看来,竟无一处不是妥帖细致的雅正端方。但现在,他愿意展露严丝合缝下的真实与裂隙给她,这是多大的诱惑呀。
      她扯上他的袖子,正经道。
      “你回来,我怕什么?试便试嘛。”
      她没吃过黄连,硬要拿她认知范围内的苦去比较,那么李意欢只能认定:世上如果有什么比苦瓜汤,苦瓜汁,苦瓜炒蛋更苦的东西,那一定是迦若亲手泡的杏仁茶。她甚至敢打赌,这杏仁决计都是他亲手挑的,没第二个人能把杏仁的苦发挥到极致。
      迦若优雅勾唇,眼底微带戏谑,见她苦的小脸拧巴,皱成一团搓揉的绢布,眼眶就要委屈的落下泪珠。又向她递上松针茶,她下意识要躲,却闻到杯沿沁出淡淡松香,经久不衰。
      他哄她:“不苦了蜜蜜,尝尝。”
      只得不甘地瞪他一眼,又不舍得真的与他生气,却还是娇蛮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恶狠狠问他。
      “你想告诉我什么?先苦后甜么。”
      她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连这个都不懂,真是过分的玩笑!
      迦若缓缓摇头,抽出她腰际裹着的手绢,轻轻擦拭她的唇角,同她说:“蜜蜜,婆娑即遗憾。如同这两杯茶水,倘若不曾有遗憾,给你再多的幸福,也无法体会到快乐。”
      李意欢脑子转的飞快,立时反问他:“如果遗憾太多,已经远远超越了生命的重量呢。”
      其实她问出来后,自己便跟着恍惚了一瞬,想着终成陌路的少年,内心怅然。
      迦若似乎什么都懂得,什么都知道,他温柔的抱她在怀,软声回道:“那就忘记吧。”
      古籍里会讲很多种梦,诸如南柯一梦,黄粱一梦,浮生一梦,庄生晓梦……在她看来,自己不过一晌贪欢,李氏一族便如丧家之犬一般,被赶下了南齐的皇位,成为天下人的又一次笑谈。
      前来传旨的宦臣,是个生疏且年长的面孔,如磋磨好的顽石,他身上不见一丝棱角,圆滑世故得很。他含腰,箍在肩胛的拂尘前倾,好似跃蹄而起的马尾,赭灰的兽毛扬了个弯。捏着一把又尖又细的嗓子,以阴柔绵长的声腔,一字一句宣读道。
      “伪临朝李氏者,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宠信奸妃,残害忠良,陷百姓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昔年夺权,更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南齐旧臣,楼氏公侯冢子容玉。奉天下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朕以凉德,缵承大统。”
      “李氏、萧氏一族,十四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四岁以下男丁流徙三千里。十六岁以上女眷赐自缢,十六岁以下女眷官卖为奴……特念及李氏第九女于朕有救命之恩,允其贬为庶人,入宫为奴。”
      李意欢想,还好他不是明帝近前伺候的人,若不然,有这等吃里扒外、趋炎附势的墙头草,她一定要在死之前,也将其一同带走。
      从前她很少有有心无力的时候,那时再难的事情,仿佛只要肯做,开始不成,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水滴石穿,总能等到花开。再苦的事情,仿佛只要能忍,就如迦若曾骗她品尝的两杯茶,白水亦可做解药,俗世中点滴寻常的烟火,总能重新滋养出花团锦簇的灿烂。
      李意欢曾以为迦若的到来,是上天原谅她的征兆。她愿意为他重新燃起一腔爱意,愿意同他朝朝暮暮,长长久久。然而短暂的欢愉过后,即是痛苦的深渊。她以为那是自己能承受的极限,但那只是失去一切的开端。
      如今她试了所有的法子,发现怎么都没法劝自己释然。
      当真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么?
      她的手上拿着药碗摔裂的瓷片,白瓷插入娇嫩的肌肤,胭红的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美,心下禁不住想:迦若,倘若此刻我已坚持不住,更是穷途末路,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能否原谅我的懦弱,让我回到你的身边?
      她闭眼,手中瓷器尖锐的一端对准了脖颈,将要刺下,殿门兀尔打开。嫦曦跑着跪倒在地,含着哭腔焦急地呼唤道。
      “殿下请住手!六皇子和陛下,他们都还活着。”
      是么?被眼泪濡湿的睫毛微微颤抖,却并未睁眼。
      嫦曦向半空中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夺下她手中的瓷片。
      “殿下,奴婢没有骗你,六殿下他,他现在被关在昭狱里,还没有行刑。萧氏一族虽受波及,到底根基犹在。现下已经带着陛下和旧臣,赶水路去了陇西李氏祖宅,那儿有前朝大半的势力。”
      李意欢睁眸,不言不语地看向她。
      嫦曦抹了一把泪,试探着向前,终是一把从她手里抢过带血的瓷片。白瓷上的血,一半已经干涸,凝成金柱上雕栏画栋的粉漆,一半像沾了水的狼毫,墨汁浓郁的滴答落下。
      她道。
      “殿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没有欺瞒殿下。”
      李意欢蓦地从塌上起身,长长的乌发及腰散开,未曾打理,脚下更是赤足,她不管不顾地推门想要出去。心下冷静地计划着,她还有筹码,崔家和楼家还在。只要能出去,就还有机会。
      这样想着,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迎面却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她抬头,看着身着朱红绣了暗黑暗金长袍的青年。喑哑着喉咙,问道。
      “先生?你要拦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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