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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觉珊在家的 ...

  •   觉珊在家的这些日子,梁家气氛有些压抑。觉珊终日躲在房里,关紧房门,除了梁太太送饭,谁也不能踏进去一步。梁太太则对戴家的仗势欺人忿忿不平,隔三岔五把觉明叫去教训一顿,痛骂自己的独子不成器,末了梁太太总是忍不住落泪,“如果我们家老爷还活着就好了。”觉明知道,梁太太又要开始讲家史了。
      梁家是江浙的富户,子弟众多,但唯有梁先生在学业上年少有为,求得功名——一篇发表在《大公报·文艺副刊》的《论拜伦》名满学界,对英吉利文学的研究,梁先生无出其右,先是在东南大学任教,后来又是北上去了清华大学。梁老爷子自然认为梁先生光耀门楣,梁家从此可由富贵传家转而耕读传家,继而道德传家,可期也。因此出资给自己的孙子,置办了阜成门内小青塔胡同里的一处两进二层四合院,足足有十七间半房间,又给他们在北平城外置了庄子。这些年来梁先生既有大学每月薪俸300大洋,还拿着教育院津贴,兼有版税和稿酬难以计数,而乡下的庄子可以供各类生活用品,梁太太则拿着余钱投资房产收租,这些钱再养活十个孩子都没有问题。而梁先生又是北京学界的名流,政客的座上宾,长袖善舞的梁太太也跟着出尽了风头。大概也是那时,戴家主动接洽拉拢梁家,戴老爷子主动提出自己家缺个贤惠的孙媳妇,婚约就这么顺坡下驴定了下来。
      只是天不遂人愿,梁先生三十五岁的生日一过,却害了急病,两个月不到就情况急转直下,呜呼过去了。那会儿梁太太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外头三个未成年的小儿,肚子里还有一个觉英,真真是哭天抢地、欲诉无门,甚至动了带着几个孩子一起投井的心思。多亏梁家底子厚,梁家才能不落到流落街头的境地。梁太太一改过去十年铺张的习惯,省吃俭用、深居简出了起来。她原本指望觉明能像他老子一样,拔得头筹,结果却丢尽了脸。梁太太看着觉明就来气,挥手让他快滚。觉明得了指令,松了一口气,妈着实啰嗦,那十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提起,好汉不提当年勇的道理,妈就是不明白。
      觉明一出主屋,正巧撞见觉珊。觉珊今天脸色终于放晴,出了房门,她穿了身泥金缎海棠色的旗袍,学好莱坞电影明星Bebe Daniels梳了个手推波纹,脸上上了胭脂抹了粉,朱唇微启,用的是丹祺口红,她看到觉明,娇俏地问道“弟弟,你姐今天好看吗?”
      觉明正有事与觉珊商量,于是奉承大姐道,“好看,姐姐出嫁后比当姑娘时还好看,姐姐是这四九城第一美人,要是去上海滩拍电影就是电影明星杨耐梅,去好莱坞发展就是Lillian Gish,姐姐要是早生五十年怕不是要进宫当娘娘做贵妃,让我也当一回国舅沾沾光,就是现在姐姐也得嫁给宋子文那种地位的人不是?给一个戴子文洗手做羹汤,岂不是屈才?”
      “去去去,就你话最多。你们看我身上这套旗袍,可是宫内的料子,若不是戴家的关系,根本就拿不到这样软的缎子。”觉珊绞着前面刘海的一小绺鬈发,满意地说道,“说吧,嘴这么甜,又是因为什么事有求于我呀?”
      觉珊惯于做弟弟妹妹的半个妈,觉明的小九九,她清楚不过。“是又来找姐姐要零花钱了还是想找姐夫办事呀?”
      “都不是,这次来找姐姐,是跟姐姐的事情有关。”觉明答道。
      觉明这次来找觉珊,是觉静计划中的一环。觉珊回家的那天晚上,觉静给觉明看了张报纸。
      “华商卷烟同业会召开年会——怎么了吗?”觉明读着报纸上的标题。
      “你看看下面的内容。”
      “‘此次会议事关全国各类卷烟销售,天津卫英美洋烟商行亦派人出席。’我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是姐夫也出席了这次会议。”
      “你这个猪脑袋”,觉静敲了觉明后脑一下,“你倒是看完啊。”
      “‘爱国烟草商南洋华侨兄弟烟草公司亦派代表出席,此人名唤金闻浦。’姐姐,真的是闻浦哥,不是重名?”觉明激动地抓起报纸,“我要把这消息告诉全家。”
      “你小点声。”觉静又敲了弟弟一下,“我为了确定此人身份,特意从图书馆借了《南洋早报》,翻了近五年的报纸,终于找到南洋华侨兄弟烟草公司创办时的股权结构,上面写着‘金闻浦,副董事’,旁边还有相片,你瞧瞧,可不是闻浦哥?这照片还是大姐出嫁前,拍结婚相时,顺便给全家人都照了相时的那张。”
      觉明又惊又喜。金闻浦是梁家庄头老金的长子,但是却和梁家四姐弟一块长大,一块念书。情同手足,甚至闻浦这一名字,还是父亲所起。可是五年前,闻浦突然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张“想出去闯闯,就此别过,金某人告辞”的字条。
      “这么说,闻浦哥是闯出一番事业了?”
      “可不是!我又去查了马拉西亚年度财政报告,南洋华侨兄弟烟草公司每年纳税是马来烟草业第一的水准,你算算闻浦哥的身价,恐怕是要超过六位数了。”
      觉明感慨觉静到底是学者,心思缜密,善于捕捉。
      “你看,我们家一个个看报纸都只看标题,不看内容的,哦对,你们都看花边新闻那几页,每次拿到报纸,那几页都被翻烂了。”
      “是是是,不过闻浦哥现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大姐莫不是想上去跟别人攀亲戚?”觉明有些惆怅地说道。有一门发达了的朋友并不是好事,走近了,嫌谄媚,走远了,又显清高。“但闻浦哥也没回来找我们呀?这五年来音讯全无的,人家怕不是早嫌弃我们这门穷亲戚了。何况之前出过那种事。”
      “我们也没有主动去请人家啊?”觉静只觉得这个弟弟真是不开窍,“我的傻弟弟,趁人家还没离开北平,我们得把人家请来吃顿饭。”
      “北平这么大,我们上哪儿去找他?”
      “这你放心,这种黄金单身汉、标准夫婿,好容易来北平一趟,北平的老爷太太们早就紧扯白脸的要把女儿推给他,勾心斗角,各显神通,好不热闹,我想打听到他的住址还不容易?”
      “我的好姐姐,我们是要当那种上门打秋风的亲戚了吗?而且这和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计划就是让他来家里吃饭,正巧撞上觉珊也在家,一来二去,孤男寡女,旧情重烧,破镜重圆,觉珊脱离苦海。而闻浦哥资助你和觉英留洋的几率不比那个姓戴的高吗?”
      “这不太好吧……”觉明支支吾吾了起来。“大姐毕竟是有夫之妇,何况我看他俩过去就算有些感情,也是手足之情,谈不上山盟海誓吧。”
      觉静想到,五年前觉明还是个混小子,有些内情到底是不清楚的,于是打包票说“好好好,其他你都不要管,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十拿九稳,姐就拜托你一件事,把这事跟觉珊通报一声,不说多,就说闻浦要回来吃个便饭。这总可以吧?”
      觉明答应了。
      “不过,可千万别说是我谋划的。”
      觉明又是一阵点头。
      在觉珊这儿,觉明突然正色,咳了一声。
      觉珊笑了,“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们想请闻浦哥来吃顿便饭,姐姐不介意吧?”
      觉珊起敛容,“他不是一去不回了么?你们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这号人搜出来了?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又想死乞白赖在我们家了?”
      “姐,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觉明一五一十地把觉静搜罗到的消息告诉觉珊。
      觉珊呆呆的,好像并不太惊奇,只是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回房中,合上了门。
      “姐,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觉明在门外喊道。
      “随你们便。”
      觉明猜着觉珊是有点恼的,于是去觉静那儿回道。
      “姐,我们这么先斩后奏,是不是不太好?”
      “觉明,你扪心自问一下,觉珊现在真的过得好吗?她现在就是打肿脸冲胖子,在外面苦苦撑着戴太太的身份,可是你看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姓戴的又打她了吧?”
      “姓戴的打姐姐确实过分,这我一定会替大姐出头的,但大姐和闻浦哥不一定成啊。要是这边不成,但大姐却真的和姓戴的离了,彻底回了家,怎么办?你养,我养?这可不是只多添一双筷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万一她和姓戴的只是暂时的矛盾,过几年就缓和了,怎么办?”
      觉静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但她已经给闻浦发了请帖,告知他明晚梁家有家宴,她又告知了梁太太,不过说的是觉明的朋友要来,对方身价不菲,得好生招待,箭在弦上,岂有虚发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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