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夏》不驯ww

7、心意 浓稠黑

　　浓稠黑暗的影子里，女孩靠在男孩的肩膀上，发丝缠绕，暧昧晦涩，他们在光影里结合，融汇成一个个体。像是失去的另一半黏合完美，从此以后就不再分开。

　　沈见青看着那个默默垂泪的女孩，她深深埋头在臂弯里，痛悔过往人生里所有的一切。那是个已然在内心深处将自己界定为怪物的女孩，而沈见青忽然想抱抱她。

　　在沈见青的心里，自己也是一只怪物。

　　怪物和怪物之间，理应彼此拥抱。

　　他伸出手去，路灯柔和模糊的光影投在她的发顶，看起来毛茸茸似只小动物，他怀着十足耐心，带一点酸楚，带一点柔情，慢慢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爸爸是个很好的父亲，你也是个很好的女儿。他不会怪你，因为你已经这么的自责了，而他又是那么的爱你。”沈见青轻声说。

　　“你不是什么白眼狼，你的妈妈也会很爱你，并且她绝对不会后悔生下了你。母亲就是这样的，把自己的生命换给你都不会有任何犹豫。”

　　“但我的母亲，不是这样。”他微微苦笑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苦笑。

　　沈见青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十足性冷的人。不知是否太过聪明就容易太过冰冷，他从彻底的喧嚣世俗中长成，天真过早凋零剥落，从他记事起就对世界有淡淡的厌倦，万事难打心上过。好像只有学习，拼命吸收知识，才有片刻靠岸的安宁。无论是菜市场上忽而对他歇斯底里吼叫打骂的母亲，还是懦弱无能，喷吐着狰狞酒气，赌博到眼底赤红的父亲，他都已经彻底失望。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半点亲情，也不为此感到可惜。

　　“我爸只会赌和喝酒，我对他的意义，大概就是有那么一个流着他一半血液的陌生人，他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从此以后只要保证我活着，就可以交差。所以他赌输的时候打我，在外面被欠债的人骂了打了的时候打我，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都没关系。”

　　“至于我妈呢……老实说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年轻时候也许是能当明星的那种漂亮，至少是能让她嫁个好男人的漂亮。她是被拐到我爸家里的，当年在山里，她要不想嫁给傻子或者瘫子，就只能嫁给穷得要死的我爸。”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些。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要听，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敢说。

　　“其实我不是那么的恨我妈，但我也再也不能做到爱她。”

　　沈见青一阵阵反胃和晕眩，他是常年的老胃病了，他自己已经根本不怎么在意，可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痛苦袭来，他哆嗦着去拿打包的馅饼。

　　拿在手里却怎么也吃不下去，饿得狠了，疼得狠了，有一天有吃的了，反而难以下咽。

　　“林凛，你爸爸不会怪你的，你们那么的爱对方……”沈见青都以为自己流泪了，但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竟然发现没有，“相信我，你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他是一个那么那么优秀的人，冷静自持，智力超群。然而他没有责任心，对世界嗤之以鼻，只想做个精巧的骗子。他能手指翻飞间幻化出一支玫瑰，却根本没有爱人的心。他已经失去爱人的心。

　　林凛忽然抬头看向他，沈见青看到她满脸的泪痕，哭得浑身颤抖。他忍着胃痛帮她去擦眼泪:“不要哭，不要哭了……”

　　然而她忽然痛哭失声，那女孩像是被又一次抛弃了一样，真的像个孩子一样:“怎么能这么对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啊……”

　　她像是在对全世界控诉，她质问所有人，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能这么对他啊！

　　原来是，为他痛哭啊。

　　林凛哭得泪眼朦胧，这样看起来她根本就不是那个淡淡性感又冷清的女孩子，而是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儿，哭得打嗝的那种。

　　大概就真的是个小孩儿，小孩儿的世界里，就是那种大人不高兴了她会挤到你身边和你一起睡，她会说要抱抱，实际上是她想要抱抱你，但她偏偏要反着说，说我要抱抱。

　　那是孩子的善良。

　　那是林凛的善良。

　　她睁着泪眼看着沈见青，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手，像他刚才那样，轻轻地放在了自己头顶。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忽然柔软的塌陷了，魔术师意料之中的玫瑰没有从魔术帽里跳出来，反而魔术师自己感觉到了巨大的失误。心跳像是兔子一样，是这次失手了么？玫瑰变成了兔子，兔子跳进了他的心里？

　　发凉的馅饼丢在一边，胃里那股火烧般的疼痛忽然偃旗息鼓。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