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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坦诚   沈见青 ...

  •   沈见青被林凛突如其来的低吼震到,他感到紧张从身体里升腾上来,就像逼近一个鲜为人知的真相。然而店员已经在后面小心翼翼的打量他们,沈见青只好起身点了两份馅饼,拎着热气腾腾的袋子示意林凛出门。

      林凛低低地喘了一口气,他们并肩往前走,在一座小小的公园处停下来。沈见青在长椅上坐下,林凛跟着他坐下,乖顺、麻木。

      夕阳持续往下坠,像生命中一切无力挽回的爱憎和际遇,湖光混着日色,调出黑暗袭裹世界之前的最后一笔激情。

      林凛缩在长椅里,支着脸颊,像是某种受了伤的小动物,她看着沈见青,眼神那么警惕,神态又那么无辜。

      “他们不是说我是戏精公主吗?”她最终还是开口,也许是一直想说,一直却都没有人来听,“即使在演公主,我也是本色出演。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我大概是破产公主吧。”

      “那些成千上万的包和首饰,衣服和鞋子,都是我前十七年的一部分,一年前我实际上已经失去它们,但我想要留住那些东西,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其他我失去的东西。”

      “爸爸自己对那些名牌其实根本无所谓,但他给我订最漂亮最贵的牌子,他说不是用名牌来证明什么,而是只有名牌才能配得上我。”

      沈见青看到她的眼泪,那么剔透那么脆弱,像是一汪湖水停在一片森林里,古人说泪湿红邑蛟销透,他从不知道原来女人落泪是这样的,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的眼泪浸透了。

      白手起家的父亲唯一的女儿,生产当天就逝去未能谋面的母亲,孤僻的童年狂舞的色彩,执意违拗父亲心愿选择的美术事业,父亲为她举办的个人画展,猛打方向盘后坠落茫茫江心的汽车。

      那辆汽车向着江心坠落的时候,她提着裙子笑着对来宾示意,准备上台演讲。

      “我是爸爸唯一的孩子,所以他把对妈妈的爱一并补偿在我身上。我执意不从商要学美术,他一句不赞成的话也没有说,还积极的给我联系老师,举办画展。画展当天还有五分钟开始的时候,爸爸还没有到场,我打电话对他发火,没说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告诉他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准时到场。”

      她像是扛着一座山在说话,眼波闪闪,无所眷恋。

      “我其实很爱我爸爸,比同龄人更加依恋他,但我很难和他好好说话,有人私下里说我是靠爸爸才能开画展,考进好的学校,其实我知道是真的,但我不想承认。我太想证明自己了,尤其是证明给我爸爸看,反而经常和他吵架,不想显得什么事都得他来帮我。”

      沈见青听见自己咬着牙齿说话的声音:“你已经非常优秀了,你的实力大家都很认可。”

      林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翻出两罐啤酒,丢给沈见青一罐,自己拉开易拉环仰头痛饮。

      她闭上眼,那汪湖水顺着眼角蜿蜒,顺着脸颊滴落。就像河水流向大海。

      苦涩的、廉价的泡沫味道。

      沈见青知道,她喝酒只是因为想做点什么,为了掩盖那份悲痛的泪流。

      “从小奶奶就不喜欢我,小时候家里也不怎么样,说不上穷,但也就在穷的边缘。但我爸爸咬着牙拼一股劲,用了十年时间,把产业做大,他觉得很骄傲,因为他能给我好一点的生活过。”

      “其实奶奶不喜欢我,不能怪她。我一直都是个倔强和孤僻的小孩,和奶奶不亲近,和任何人都不能算得上亲近,只对爸爸有那种真正亲人间的爱,奶奶骂我是白眼狼,要爸爸再生一个孩子。我就狠狠瞪她,什么话都不说,但我知道那会让她更生气。”

      “我就是故意气她,我也很生气,不是因为她骂我白眼狼,而是她要爸爸再生一个小孩。”

      那委实还是个小孩子,用依恋的语气叫爸爸,亲热黏人,有些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心里非常想要你多关心她,嘴上却要凶巴巴地讲话。

      沈见青眼中有酸涩的感觉,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从未对他们有任何幻想,也从来没有过些许失望。

      “我爸爸从来没有觉得我作为小孩太过冷漠和孤僻,他一直说我是世界上甜蜜蜜的小孩,说我是美术天才。”

      “但我的确是孤僻,脾气古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子,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相信我是天才,天才也有难以克服的障碍,比如不知道怎么样和人相处。”

      沈见青拉开啤酒罐,自顾自伸手同她手中的罐子轻轻一碰,捏着杯深深地仰头饮尽,廉价的苦味化成一小枚泡沫留在唇际。他用拇指反过来轻轻一蹭。

      林凛在路灯下手指比出花般飞坠蝴蝶,轻盈、妩媚。她手指慢慢停住,微微歪着脑袋,无声的笑起来。

      那片小小的光中,她枕在他的肩膀上。像是靠岸的船只终于停泊,又像是小小的女孩找到了她心爱的小熊。

      林凛维持着那个看起来很累人的姿势,脸上还有泪痕,笑容却未变,看上去甚至有些温柔况味。

      “我觉着奶奶和亲戚说的都对。但我从小真的觉得自己特别有美术天赋,天赋你懂吗?天赋。”林凛闭上眼笑,“谁也比不上我的那种感觉,太好了。”

      “所以我觉得我有这种特权。潜心在艺术里的人,可以不用热情,也不用挂念别人,别人难过的时候就是难过,可我难过的时候,是创作的时候。”她埋头在臂弯里,仿佛梦呓,“难道不是吗?人们不总是对有天赋的人,格外宽容吗?”

      “唯一能够帮我摆脱那种冰冷孤独的境地的,只有爸爸。只有他,让我觉得我还有那么一点属于人类,还是一个鲜活的,能爱人的普通人。”

      的确如此,好像沉醉在艺术和天职里的人,往往觉得自己负有使命,只是寄生人间,因此难以与人类共鸣。因为他们内心深处,是那么的孤独,和不被理解。

      幻象一层层袭来,她看上去只是个孩子,又是个十足的罪人,是偷走爱神之眼的骗子。其他人都是这么说,而她自己也承认这个身份。

      除了她的爸爸。

      “画展当天,我打完电话给他,他着急加速,出了事故,向左猛打方向盘。”

      她深深埋头在臂弯里,好像说完了这个故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车子坠江了。”

      而那个唯一认为她是个正常孩子,甚至是个甜蜜的孩子的人,坠进了江底。也许最后的意识,是想象着他最爱的女儿,穿着精致华美的长裙,在高台上微笑致辞。

      最后还是……迟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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