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夏》不驯ww

16、失去 沈见青

　　沈见青甚至没有听明白那句话，他不明白电话那头那个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那人听起来也是那么的害怕，一点不比他要少。

　　那种崩溃的、无助的、凄厉的哭腔。

　　林凛出事了……林凛为什么会出事？林凛怎么会出事？林凛怎么能出事！

　　沈见青拔腿狂奔出去，最近他都请了假为了在医院呆着看着沈城。沈城心疼住院的钱，又觉得顾明月不来照看他没面子，总是阴着脸不说话，看沈见青也怎么都不顺眼。

　　多少次他都恨不得沈城喝酒喝死算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真到那时候，竟然他也坐得住，就把沈城的话当耳边风，仍然一言不发的坐在那。

　　要说为什么……一定要说的话，他总归是姓了他的姓，流了他一半的血，他曾经有多么冷漠，心底深处就有多么渴望亲情。他未尝失望，是因为他从开始就压下了自己的希望，假装自己并不需要。

　　顾明月从门口的摊子探出半个脑袋:“你疯跑什么！”

　　沈见青只觉得遍体冰凉，心神无主。然而大脑还在疯狂转着，冲出去一半才发现还趿拉着拖鞋，手里一分钱也没带。

　　他顾不上什么，转头就对顾明月说:“我有事要出去，今天晚上你去看着沈城。”

　　沈见青从不知道一个人最紧张的时候的表现竟然是发抖。他抖得几乎站不住，半跪在地上，手也不住的抖，从抽屉里翻出钱包打开点一点数，却半天都不能够把它扣上。

　　他有干呕的冲动。

　　顾明月冷笑一声:“他是你老子，关我什么事！我不会去管他，你……”

　　眼前画面历历闪过，沈见青几乎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宛如幽灵一样的推开她:“那就我们俩一起死，把你的好命赔给你。”

　　下一秒他疯狂地往前跑去，神色狰狞重复嘶吼:“把你的好命赔给你！”

　　他从来没有恨过顾明月，因为他能想象，本该展翼的鸟被剪去翅膀是怎样的痛，沈见青知道怎么样的痛都不足以形容顾明月当年睁开眼发现自己陨落在穷困的大山里的心情。痛楚难当，顾明月唯有恨所有的人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沈见青明白，对有些人，恨有时候是一种求生的欲望。

　　他也无数次反复想过，换了是他，他会如何。

　　他没有答案。

　　不知道是几岁那年，还是小孩的他午睡被热醒了，忽然发现用来储存一些蔬菜的小屋子的门忽然开了一条小缝，因为担心沈见青会弄坏蔬菜，他被勒令不准进那间屋子。

　　他就扒在门缝那里偷偷的看。

　　那时还算年轻的顾明月坐在一只几块脏木板钉成的小板凳上，她背对着沈见青，只露出一小部分侧脸。用沈见青听不懂的语言，语气温柔起伏，琅琅念着手里的书。

　　从此往后那么多年时光，沈见青那一刻的记忆未曾有半分模糊，只是他倒是常常疑惑，那一刻的记忆是不是真的。

　　沈见青是在进了外国诗歌社团以后，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顾明月当时念的是什么。

　　“天使们俯身探看，在你的小小床前，

　　他们已深感厌恶，与幽冥之魂作伴，

　　上帝在天上发笑，看见你这般美好，

　　夜空中七星闪耀，将快乐遍及云霄，

　　我吻你却又叹息，

　　因无法隐瞒自己，终有一日失去你。”

　　叶芝的《摇篮曲》。

　　只有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拥有着母亲，而尚未失去。

　　※

　　找到林凛的时候，沈见青简直不敢认。

　　那个女孩躺在一小摊血迹里，并且还在持续缓慢出血。空气里弥散着血的甜腥气息，沈见青牙关紧咬，浑身都在战栗。

　　她还保有最后一丝清明神智。见到沈见青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求救，而是颤抖着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她说:“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她最丑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衰落腐朽，脏污可怜。像是底层的草，褪去了所有青绿野性，只有一双露水洗过的眼眸，蜿蜒的流下什么，像是矿石，晶莹闪烁，顺着下巴引着光线停留。

　　沈见青以为她哭了，颤抖着手想摸摸她的脸颊，蹭走她的泪水，想抱抱她，想她从来没有受伤过，想她不必这样害怕的挡住自己，担心自己的蜷缩太过难看。但手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全身都在发抖，沈见青轻着手脚搂住林凛，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自己却咧着嘴，像被人重创了一样，无声嚎啕大哭。

　　他摸出手机拨号，带着颤音不断重复:“恒和一中有人重伤……恒和一中有人重伤……”

　　直到手机被掐断，他才恢复一点神智。

　　林凛伸手去擦他的眼泪，自己却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见青忽然想起当时他向林凛坦白自己的家庭时，林凛为他大哭的样子。

　　当一个人自己都没把自己当回事的时候，你却把他当回事了，很难说服自己那不是爱情。

　　沈见青挽住她停留在他的臂弯，这大概是他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的哭泣。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林凛听到沈见青说，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听错了，她好像听到沈见青说，我很早就认识你了，那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