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夏》不驯ww

14、忍心

　　陈忱找到楚蝶的时候，离上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她一个人坐在六楼楼梯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只草戒指。

　　他们在的教学楼一共有六楼，六楼安全门却是封闭的，根本上不去，平常堆放一些杂物。楚蝶就坐在安全门后的台阶上，漫天夕色在她身上溶解，她双腿并拢脊背顶直，明黄色的裙摆停在膝盖处，专注看那只小小的草戒指。

　　裙摆两侧结了蝴蝶结，她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平稳压住裙摆，那双手看起来像是雪色的蝴蝶，是时刻要飞坠般的艳。

　　她的名字真的很衬她。

　　陈忱在她身边低一级台阶处坐下，太阳余热烘烤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略一闭眼，就会看到一片滚烫的红。

　　是楚蝶先开的口，她神色淡淡，以陈忱的角度看她那份灵动娇俏慢慢流转成一丝仙人般的高远。她侧脸线条单薄，瘦的真是恰到好处，楚蝶问他:“有什么事吗？”

　　是那一瞬间，陈忱忽然想起，这么多年每回他找楚蝶，无论是手机上还是当面说话，只要是楚蝶先说话，楚蝶第一句都会是“怎么了”或者“有什么事吗？”，或者就会发那种小女孩摇头晃脑疑惑的动图和很可爱的粉色小表情包。

　　一点也不沙雕。

　　陈忱不是没和她说过闲话，有时候会给她分享一些减肥和护肤妙招，或者一些没头没脑的沙雕段子，虽然他搞不明白以楚蝶的身材和皮肤状态是有哪里还要再减和护理。楚蝶一般对那些段子会回可可爱爱的小表情包，但别的不会说，陈忱慢慢就以为楚蝶不喜欢沙雕好笑的内容。

　　渐渐也就不发了。

　　后来他才知道，楚蝶和韩初然聊天会用另一套表情包，全是高糊沙雕的那种，熊猫脸永远的神。她也其实是个笑点很低的女孩，一些不那么好笑的段子她都能笑得肚子疼。

　　只是在陈忱面前，她想当个又柔软又可爱的小女孩子，所以收了那副她本来的爪子。

　　但楚蝶不明白，陈忱想要的喜欢，绝不要她做别人。

　　也许是天太热了，陈忱开口意外的特别干涩，“我听说林凛威胁你是吗？”，听起来像带着一点点哭腔，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有这事吗？”

　　楚蝶看着那只草戒指，这种不入眼的小玩具是他们父辈物质匮乏那一代自娱自乐的产物，也不知道陈忱那对经历西方教育比中式教育还多的父母怎么会想起来教小陈忱怎么扎草戒指，总之学会了以后陈忱觉得新奇，就又教给了楚蝶。

　　无数个楚家生故的夜晚，电闪雷鸣的时刻，以及邓嘉萍声色俱厉要求楚蝶改姓邓的那段日子，陈忱总会悄悄地，为楚蝶扎一只草戒指，从一楼楚蝶卧室窗户处递进去给她。

　　那时陈忱就坐在她家花园最里边，楚蝶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楚蝶会小声唱歌，一墙之隔，两个小孩的心里慢慢就都开心起来。

　　要不是小时候长练，长大也不会唱歌那么好，要不是那些误打误撞的草戒指，长大也许就不会喜欢上他。

　　可那对不太靠谱的父母只教给他怎么扎草戒指，没教会他草蚱蜢啊草蝴蝶结啊什么的，他也没法无师自通。

　　不过这些说起来，让人觉得那么苦涩。

　　美术生不被要求穿校服，楚蝶那身裙子衬得她快飞走了似的，她声音渺如尘烟:“你觉得有吗？”

　　陈忱有些着急:“什么叫我觉得有吗？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给大家听，起码我和梁汝哲，咱们能不帮你吗？”他狠狠咬牙:“我和梁汝哲，都比不上韩初然能帮你？”

　　这话一出，是把窗户纸捅破了。陈忱本来就不信楚蝶会被人威胁而一言不发，她委实还算是个小公主性子，遇到了什么事都会来找陈忱，对陈忱开不了口就会找梁汝哲。但陈忱也知道，绝不会是因为他对林凛示好，楚蝶就上手这么狠。

　　楚蝶声音还是那样轻冷的像烟:“你心里不都有定论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陈忱有些怒色，他一把抓住楚蝶的胳膊，恨声对她:“楚蝶！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楚蝶猛的挣脱了他的手，她喘息不平，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林凛不就是这么和你说话吗，不就对你爱答不理吗，不就这么呛你吗！你怎么不去让她好好说话？”

　　不能好好说话的人，有太多都是都是心里有委屈，有气愤。

　　陈忱几近苦涩无言，他仰着头再次拉住了楚蝶:“我要是无所谓你，何必这样上赶着来找你。”

　　“不要在那么黑暗的地方。”

　　“我不忍心你在那么黑暗的地方。”

　　楚蝶忽然站起来，她不想被他看到眼泪。虽然她每一次的脆弱和眼泪都有陈忱在场见证和安抚。

　　楚蝶有忽然涌起的愤怒和深深酸楚，两种情绪交叠，她简直不知道该怒吼还是痛哭。

　　她在那么黑暗的地方。

　　都是因为林凛，全部都是因为她。楚蝶对林凛升腾起刻骨的恨意，她曾经在第一次霸凌后在人烟散去的教室里对林凛说，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她的生活，林凛没有说一句话，她看起来甚至有点困惑。为了找个借口，她对韩初然说了林凛威胁她的事，现在陈忱知道了，是林凛说的是不是？一定是她说的，是不是？

　　楚蝶站起来，一步步下了楼梯。她觉得眼前漆黑，还是那副冰凉的声音:“我也不想，在那么黑暗的地方。”

　　那只草戒指，她起身的时候，放在了陈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