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夏》不驯ww

13、碎梦

　　电话那头传来湿漉漉的，仿佛被雨水浸润透了的声音，林凛问他:“你现在在忙吗？”

　　沈见青确认了一下沈城目前的大概状况，起身离开病房到楼梯间讲电话。

　　林凛总会在打电话的开口第一时间确认“现在有没有事”和“现在在忙吗”，即使他们已经是如此亲密的关系，这份确认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沈见青按揉着眉心，闭着眼说:“还行。家里出了点事，沈城酒精中毒住院了。”

　　老实说他觉得这是他难以启齿的痛楚，并将持续一生无穷无尽。若有选择，沈见青终生都不愿和林凛提起这些，然而他没有选择。沈城的荒唐只是一个契机，沈见青在期待着一个机会，把这样的家庭和自己，全部展示给林凛，尔后沉默等待林凛的选择。

　　林凛那边意外的顿了一下:“情况还好吧？”

　　那只是模式化的关心，对林凛来说，如果不是身份暂时不合适，让她去代半天沈见青帮忙看顾沈城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但从情感上来讲，林凛已经很难接受这个男人作为父亲的角色。

　　沈见青嗯了一声，“还好。你怎么了？”他捕捉到一丝奇怪的不对劲，“我听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林凛低低的说:“有吗？可能是有点感冒了吧……”她犹豫着说:“你在那边肯定还有事要忙，不然我还是等会再打吧。”

　　沈见青觉察到不对劲的气氛越来越大，林凛从来不这么说话。

　　“你怎么了？”他又问一遍，“我没事，现在沈城就是在睡觉，你那边出事了吗？”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呜咽悲痛，手无寸铁。

　　沈见青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以往林凛也有这样的情况，这么久她都没有真正的从林之麟去世的事实中走出来。过去的几个月里，无论是正在通电话，还是当面正聊着天，林凛都会突然毫无征兆的哭泣难止，压抑的太久，倾诉和发泄变成一件难事，沈见青从来都是对她表示理解。

　　林凛为自己难以克制的糟糕情绪而感到愧疚，她也忐忑的问过沈见青，会不会觉得很烦。沈见青想也不想的回答说不烦，你能够哭出来，发泄出来，正就是我和你的感情对你的正面影响。

　　果然林凛接下来说:“我做噩梦了……天上下暴雨，我在湖底一个人往下沉。”

　　她抽抽噎噎，哭泣不止，然而叙述起那个噩梦，语气镇定莫名，沈见青很快联想到坠江的林之麟。

　　那个女孩预感父亲对自己的不原谅，心底暗自相信，自己也会死在水底，孤单而冰凉的死去。

　　沈见青耐心安抚:“不要害怕，这是你自己对自己的暗示，你把水、湖底、江面，都总结成一个东西，所以你不断的回到那里，听我说……”

　　那是一道不徐不疾的声线，沈见青对她坦白过自己虚荣的假面，正如她选择对他摊开一切伤口。他也戏称是因为自己本质是个慢性子，才能装成另一个一切得意，而什么事都不必着急的沈见青。

　　往常她总会觉得，这种声音很能安抚人心。

　　她在那头无声的，很难看的咧开了嘴角，慢慢笑了一下。

　　沈见青其实是个健谈的人，也有种奇怪的自信，觉得自己非常会安慰人，但他委实是个直男，哄人的那种甜蜜的话一点都不会说。他也一直觉得那种话都是浪费时间，形同放屁。沈见青擅长的是抽丝拔茧，把事情从最根本开始分析概括进行总结，从科学和理论的角度告诉你这没什么大不了，就算有什么大不了还有我在，我在就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安慰倒委实起不到效果，但沈见青自以为的安慰，总能传递一份“我在爱你”的信息，而许多人寻求安慰，无非是要这一份信息。

　　沈见青当然是个让人安心的人。林凛曾经揣测过，也许这就是他成绩那么好的原因，他大概是真的喜欢读书，喜欢各种形式的摄取知识的途径。林凛能够从沈见青的描述里推测出那个喧闹里拼命低头写作业的小男孩，一方面他是真的知道唯有自己努力才能摆脱既定的命运，另一方面也是唯有获取知识，才能让他拥有片刻的宁静。

　　他相信绝对的自己，相信那些坚固的力量，能够让他获得内心深处的清净。

　　林凛太需要这份“让人安心”。

　　所以林凛非常喜欢他，非常信任他，非常依靠他。

　　而林凛是个美术生，对专业课倒算得上翘楚，对文化课却几乎一无所知。她坚持阅读，翻阅遥远的已陨落的世纪里消失的龙类和植物画册，那些出名或者不出名的植物和动物学家在纸上留下缠绵的历史，林凛从小孤僻，在书堆里可以呆一整天，对她来说纸质书本身就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她曾经非常骄傲于自己的知识面，远跨地理、宗教至金碧辉煌的美术史、激进的前人思潮。

　　遇到沈见青以后，她才只能选择相信，也许世上真的有为了知识而来的人。而他们都是在领域内嚣张跋扈的天才，彼此也都残缺。一个从未打开过自己，一个打开过自己却又重新选择封闭，他们难以爱人也难以分享，虽然他们都是那么的孤独。

　　林凛其实很想求救，因为对面的人是个理性而跋扈的天才，他是完美的，作恶和伪装亦是完美，他当然完美，因为他几乎没有人的那颗心。

　　沈见青细心询问:“好点儿了吗？”

　　尽管他看不见，但林凛还是笑笑:“好多了。我不害怕了。你去照顾叔叔吧。”

　　林凛想起青年辗转在唇际的那个吻，他低低的喘息，在夏夜里摒弃那份完美的能力，俯身下来亲吻她，抱紧她。

　　如果她可能会成为他的弱点，让他失去伪装的能力，被所有人冷眼指点，就像对她一样。那她十七岁的夏天，才是真正的一败涂地。

　　楚蝶对她说，“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我的生活。”

　　她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对他施暴，哪怕他是个精巧的骗子。

　　更何况，原本这也就是她自己，承认的结局。

　　林凛按断了电话。她在盛夏感到致命般的寒冷，她就要溺死在水里，却感到落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般的如释重负。

　　也许是幻觉，可她看到童年的故乡，那个雨后散发泥土腥气的小小地方，她又看到她所梦见的，巨大恐龙和不止落雨，远远的狗吠，薄雾弥散的夏天傍晚。涨起的大水，大湖侵蚀上台阶，她一直都有预感，湖底是她来时的地方，她终究会回到大水里。

　　冰冷又温暖的黑暗，向着那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