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夏》不驯ww

12、见青 陈忱下

　　陈忱下意识站起来，他的画架也嘭的一声倒地，梁汝哲一把拉他重新坐回去，这个从来都是白净面庞，甚至有点娘娘腔的男孩这时候显得无比镇定和冷静，他带着狠劲压着声音说话:“陈忱你疯了？她自己都认，不敢反驳，那就是心里真有鬼！”

　　陈忱颓然看他，不知脸上是何种表情。他张嘴想说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一句。

　　是啊，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不敢反抗啊？

　　韩初然低头看着她新做的美甲，尖尖指甲翘起像是初春枝头的蓓蕾，她冷冷笑一声:“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心神不宁的。”

　　楚蝶拽了一把韩初然:“初然！”

　　韩初然眨眨眼睛漫不经心的笑了:“怎么了啊？我就是觉得大家今天都很奇怪嘛。死了只猫，也许不过是谁的恶作剧呢，结果林凛看我，陈忱也看我。真是奇怪了，我是最怕猫的人了，怎么可能是我开林凛的玩笑嘛。”

　　她对着林凛妩媚一笑:“是不是啊，林凛？”

　　大家都在等着林凛开口说点什么，但林凛没有说任何一句话，那小猫现在已经死了，她略有些哆嗦的捏着包两侧丢进垃圾桶里。人人都在心里犯嘀咕，都是和梁汝哲一样的疑问。

　　不是真的心虚，为什么被这么欺负还一声不响？林凛可不是什么内向胆小的人。

　　教室里气氛略略松弛一些，梁汝哲侧过脸去对陈忱说:“你和楚蝶是从小到大的交情，你就是不拿楚蝶当你中意的人，也该护着她。交情深浅，你可别琢磨错了。”

　　他又加了一句:“再真心劝你一句，也别喜欢错了人。”

　　陈忱无言，良久才自己轻轻说一句:“我不如你。”

　　梁汝哲没有听懂陈忱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我不如你看得明白清楚，还是我不如你狠心，或者是我不如你果断决绝。但他没有问，他也不想知道，男孩之间就是这样的，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事儿了。

　　他只是突然想到，这些年陈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直算是个很潇洒的公子，又体贴又温和，但身上始终有种落落寡合的气质。

　　早些年他们都是半大孩子的年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青春期里对性的渴望和好奇难以抑制。他们那时对异性，本质上和他们对烟对酒是一样的，只是向往浮在酒吧缥缈的灯光里，沉在动荡的乐歌里的感觉。

　　那时昏昏的灯色里，几个要好的哥们晃着酒杯，面上嘻嘻哈哈的笑着，人都已经半醉。男孩们怀里搂着几分姿色的女孩，忽然有人按住女孩的肩膀，辗转在暗香浮动的奢靡里，占有般的亲吻。

　　梁汝哲来迟一步，进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以及自己青春期里黏稠暧昧的欲望。像是一朵开到极盛时候的花，香气袭人里裹着因为即将陨落而散发出的甜腥味儿。

　　很难说清那些拥抱、亲吻和抚摸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出于本能，也许是出于欲望，也许是出于好奇。

　　其实我们只是靠关系和感情，来确定自己的存在，以欲望里的快乐，来锚定我们活在这世上的值得。或许这是为什么，我们那么渴望感情，那么需要爱。

　　而陈忱是唯一一个，喝到半醉，醉眼朦胧在吃一块蛋糕。他抱着吉他坐在酒吧乐队主场的位置，被无端代替而无所事事的主场看着这个奇怪的客人，他吃完蛋糕，轻轻一拨弦，《加州旅馆》的乐声流水般倾泻在场子里。

　　陈忱和梁汝哲谈起过这首曲子，那是他最爱的歌，他自己改过谱子，用他最爱的和弦替换了另一个。虽然效果并不如人意，但陈忱固执的继续这么弹。他的形容是“最绚丽的和弦，总是不能用在最绚丽的歌里”。

　　怎么说呢，是那一天梁汝哲才知道陈忱原来喜欢甜品。也是那一天他才知道原来陈忱心里那么孤单。

　　他很喜欢这个兄弟，所以就很希望，兄弟这么孤单的时候，能有个人陪着。而以他万年直男的水准来看，楚蝶最合适不过。

　　※

　　沈见青接到林凛电话的时候，他正焦头烂额的在医院办理一系列手续，沈城酒精中毒住院，胃出血肝硬化，一堆自己作出来的毛病一起发作。顾明月阴阳怪气，自己在家煲剧煲的开开心心，顺嘴说死了算了，死了干净，要治拿你兼职当模特儿的钱去治，我没钱，有钱也不给他花。

　　沈见青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但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问她:“顾明月，人怎么能这么心狠？”

　　问完他忽然自己也觉得好笑，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心狠。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沈城就此这么死了算了，他对沈城只是尽责任，多余的一丝感情估计也不剩下。

　　顾明月这么多年本来也已经修炼的足够平心静气，好像这个家一切都与她无关。然而此刻她猝然立起，满目暴怒，那张尚能看出三分颜色的脸狰狞仇恨:“你怎么不问问老天爷，它怎么能这么心狠！”

　　也是，人和命比狠，那是比不过的。

　　沈见青默默无语，收拾好东西进了医院。

　　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父亲，昏迷的浮肿的面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自己很多年的一个疑问。他的名字是顾明月给他起的，他也看过顾明月年轻时候的照片，温婉动人，巧笑倩兮，嫁给沈城生下她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的时候，应当还有对人生的期许。沈见青，见青，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含着怎样的期盼，为他起了这个名字。

　　是还希望着眼见青川草色，世间万物吗？还是希望着看见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过上比他母亲更好的生活呢？

　　不得而知了。沈见青也不再想知道。就当是一个温柔绮丽的梦吧，只有在那个梦里，他才有一时半刻拥有过母亲的爱和温暖。

　　林凛电话打来的时候，沈见青守在沈城病床跟前，思绪起伏，心不在焉。

　　后来沈见青想，应该早点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