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送于野》远送于野

7、第 7 章 好家伙，差

　　临川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外袍扒拉下了一半，另一半还压在身下。头上的束发带也被扯的歪歪扭扭，他头发本就还不够长，只能勉勉强强在头顶扎个揪，现在大半的头发都垂散了下来。
　　从喝酒到醒来这段时间的记忆都不怎么清楚了，临川只模糊记得解大哥喝多了酒，哭着喊着要带他出去见世面，非要拽着他挨家挨户敲门打招呼，被人骂过，也有人开门跟他们接着喝，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临川觉得还有些晕乎，随意打理一番从厢房里出去。院子里解大哥正在晒麦秸，天儿蹲在他旁边看着。解大哥起身瞧见临川，招呼道：“醒了啊，快去洗洗，等你嫂子回来吃早饭。”
　　“好嘞。”
　　临川边擦着脸边问：“解大哥，我们昨晚怎么回来的？”
　　解大哥听言，笑得憨了：“嘿嘿，怎么回来的还得问你嫂子，我也喝过去了嘿。”
　　“我就记得你拉着我到处去敲门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解大哥听他揭自己的短，也去笑他：“你不比我好哪里去，一口一个爹，一口一个娘，要不是我拦着，家里八辈祖宗都要让你拜完咯！”
　　“你俩谁也别说谁。”解大嫂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也端着木盆，不知是不是哪家的小娘子。离得远，临川看不很清楚。
　　“要不是二娃爹把你俩送回来，今早我就要到河里捞去了。小川年纪轻，没喝过，你也醉的烂泥一样，瞧瞧这衣服吐得一身都是。”
　　解大哥成亲晚，小天儿也是他中年得子，于是对这个娘子格外骄纵，随着她怎么抱怨，也不去顶撞，只咿咿呀呀对付过去。解大嫂还要再说，解大哥朝她身后跟着的女子喊道：“小析也在啊，待会过来一起吃饭。”
　　“你也就会拿小析当借口……小川，还头疼吗？”
　　“不疼了，嫂子。”
　　临川本来有些过意不去，特意压着没说话，这会解大嫂问起来，他才敢去拿过解大嫂手里的盆，乖巧道：“真是麻烦嫂子，还要跟在后面收拾。”
　　他这会离得近了，一眼就瞟到了两步外被称作小析的女子。只有十五六的模样，梳着垂桂髻，圆脸朱唇，生的属极好看那种，最招人的数她的眼神，里面的冷漠和疏离，让临川觉得神经一震。他不觉就盯住了。
　　“小川，小川……”
　　解大嫂连喊了几声，看他失神的样子，又瞧了眼身后的姑娘也直盯着临川，憋着笑问临川：“这是怎么了？”
　　“啊！没事，起猛了，头还有些晕。”
　　“那快放下，我来。小析你也先回去，忙完了过来一起吃个饭。”
　　女子点了点头，绕过他们，自己回去了。
　　临川抱着解大嫂的盆不松手，非要帮她晾衣服：“没事，嫂子你就让我来吧。”
　　他拿起一件，像模像样的对着盆外又拧了水，才往杆子上挂。解大嫂满意地点点头，故意就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等他问自己。临川晾到第三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故作随意地说：“嫂子，咱这村子大吗？”
　　“不大。”
　　“大家都互相认识吗？”
　　“多多少少沾亲带故，都能叫出名字。”
　　临川斟酌着言语：“我看院子东边还有一户人家，和咱家是什么亲吗？”
　　解大嫂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线，语气却不见变化：“你说小析啊，就是刚刚跟我一起的小姑娘。亲倒不是什么亲，小妮子就一个爷爷，前几个月走了，可怜的紧。大家瞧不过去，左右都时常帮衬着点。”
　　说起这个，解大嫂倒真起了几分别样心思。
　　“她从小就在村子里吗？”
　　“不是吧，大概一年多以前，老爷子把她带回来的，听说爹娘都死在洪涝里，一家人就活下了这一个，唉，真是造孽。”
　　“一年多前……”临川推算着时间。
　　“小析人很孝顺，一个人在山上守满了七七四十九天，长得也是数一数二的标致……是吧，小川？”
　　“啊？是吧。”我从淄陵离开也是一年多时间。
　　“你觉得她怎么样？”
　　“挺好的。”想多了吧，哪有这么玄乎的事？
　　解大嫂听他满口应着，立马说：“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的。嫂子看你俩年纪也正合适，男未婚，女未嫁。这样，你把生辰八字给嫂子，嫂子送去算命先生那合一合，挑个好日子。小析是女子，有个依附最好不过。你爹娘远在他乡，知道你成家了，也会安心许多。”
　　临川还有最剩一件衣服拎在手里，看她噼里啪啦一大堆，耳朵里就蹦进了几个词：合适，好日子，成家。临川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哭笑不得，感情三言两语间，才认识一天的好嫂子都快要给他张罗来一个漂亮媳妇了。敢问天底下还有他这样人见人爱的小伙子吗？
　　“嫂子，你真误会了！快饶过我吧，我哪消受得起啊。”
　　“怎么了，你心里有别的人了？”
　　“没有，只是现下还不想谈婚论嫁。”
　　解大嫂不同意他，半劝半训：“这种事还分什么想不想的，人生大事怎么能全由着性子来？我当初就是不着急，结果现在，快三十才有了天儿。我能不能看到天儿成家的那一天，全凭老天爷成全，你懂吗？”
　　临川明白她是真的为自己着想了，虽然有些唐突，但临川知道只有把他当自己人，才会这样爱之深责之切。
　　他非但不觉得排斥，甚至生出几分莫名的心酸。
　　“嫂子，我懂……小时候先生教过我，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我既然尚未能修好自己，如何齐家？我不想哪个女子全心全意地依附于我，我却不能如她所愿。”【注】
　　临川抖开拧皱的衣服，将它铺挂在竹竿上，细心捋平每一处皱褶。
　　“何况无论男女，都是天地间直立的人。就像树，双木成林很好，一枝独秀也未尝不美，何必非要谁依附着谁呢？”
　　解大嫂并不是大字不识的农妇，她懂临川所说。是啊，何必非要依附谁呢？自己当初不就是因为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才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各有千秋的求亲者，拼了命要嫁给一无所有的兵头子吗？
　　好在现在的她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小川，是嫂子一头热了，我也该要仔细问过你和小析的想法的。”
　　“是我要谢谢嫂子把我放在心头，您和大哥都是，没有把我当外人。”

　　一会儿，付南析收拾好家里过来帮忙摆放碗筷。
　　早饭是软糯香甜的南瓜粥，配着自家腌制的咸菜，酸辣生津。临川连喝了几碗才餍足地放下碗筷，摸着肚皮夸解大嫂的厨艺。
　　“哪是我做得好啊，粥是你大哥熬的，菜也是你大哥腌的。”
　　“啊？！”
　　解大哥得意的挑眉，无声享受着临川诧异的目光。
　　“我只是看着五大三粗，心可细着呢，你得好好学学我。”
　　解大嫂笑骂他得了颜色儿就开染房，临川也笑。
　　“对了小析，早上不是说要去城里卖药？不如让你大哥帮忙带过去，你一个人路上不安全？”
　　“不用了，我还想去买些布料，爷爷的生辰快到了。”
　　解大嫂不好再强求，担忧地点点头，她无意识地看了临川一眼，又继续点了几次头。
　　临川突然道：“正巧我也要回城里，不如一道吧？”
　　解大哥遗憾道：“这就回去了？”
　　“是啊，出来挺久了，本来只是打算出门散散心，包裹都还在客栈里呢。”
　　主人家不好再留，只好说：“行，没事了常过来走走，大哥大嫂一直在。”
　　“一定！”
　　“小析就跟着你一道，我们放心点。”
　　付南析原本想拒绝，一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解大嫂已经帮她定下来了 。
　　她懒得和谁争执，点点头表示答应。

　　付南析回家里背上药筐，来等和解大哥一家告别的临川，小天儿正缠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这样，亲我一口，下回来我给你带糖葫芦。”
　　小天儿一听吃的，二话不说在临川脸颊上吧唧一口，他还不太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奶呼呼地叫着：“哥哥，哥哥，不骗。”
　　临川把他放下来，勾着他肉嘟嘟的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终于上路了。山路偏僻，来往的人很少，现在又临近午间，路上只能听到聒噪的蝉鸣。一路无话，付南析乐得清静，临川却是个受不住寂寞的。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在几次深呼吸后，忍不住了。
　　“你多大了？”
　　付南析看了他一眼，皱眉不懂他什么意思。
　　“我好知道叫你姐姐还是妹妹啊。”
　　临川想套个近乎，又怕贸然的叫姐姐或妹妹，叫大了吃亏，叫小了丢脸。
　　“我叫付南析。”
　　好吧，人家根本不给套近乎的机会。临川尴尬道：“我叫临川。”
　　付南析点点头，嗓子里哼出个音节，算是回应了他，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中。临川看看自己手里的伞，又看看头顶的大太阳，把伞撑开来，递到付南析面前。
　　“撑着点吧，太晒了。”
　　“不用，你自己撑。”
　　付南析顶着太阳走山路，面色不红，呼吸不喘，脚步快得如履平地。临川几乎需要边走边小跑才能跟上，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自己陪她进城。
　　临川气闷，打算要一直和她憋着，看到底谁先讲话。

作者有话说

　　【注】“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选自《礼记·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