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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有一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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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宁宁的灵堂是临时搭建的,就在生前居住的小院子里。族里的老人说这样的女儿不干不净,不能入祠堂。颜宁宁本来要在灵堂里停满七日,待头七回魂再出殡。
可不管是宗亲,还是颜赋自己都不打算遵循这个礼制,巴不得早点把这个“污点”送出府去。曲姨娘一病不起,颜宁宁唯一的亲哥哥身在都城,甚至可能还不知道妹妹的死讯。灵堂里只有长明灯在苟延残喘,一时间比落满积雪的院子还要凄冷。
曲流觞经今天这一遭,大受打击,人都颓下去一圈,虽在床上卧着,总也半梦半醒,不住念叨着什么。浮玉服侍她起夜睡下,独自来到灵堂前守着。
颜宁宁躺在历经波折才买到的棺材里,脸上盖着薄透的白纸,穿着淡粉色衣裳,双手端正叠交在小腹上,指甲被剪得极短,指端泛白。如果不是不幸落水,如今该是她楼阁轩窗,少女心事的年华。可此时她的身侧停放着一个火匣子,已经被钉上了棺。
这件事在大户人家是忌讳,对流民百姓来说却是最好不过的谈资,半天便可以传出十几种深宅秘辛。
花季少女还未许配夫家,却先诞下一子,又在年关头跳河自尽。本来好像只是痴男怨女私相授受,偏偏颜宁宁的生母身份特殊,原来就是个农家女,勾搭上了颜赋,未婚先孕,靠着肚子里的孩子才挤进颜府当了半年通房丫鬟,生下庶长子颜安平才成功在颜府站稳了脚跟,成了府里说一不二的曲姨娘。
这么一来,关于颜宁宁的传言变本加厉,不堪入耳。
浮玉跪在棺前,回想着颜宁宁离府前对自己说的话,她说:“如果平哥哥回来,你一定让他不要和爹吵闹,尽早归京。”
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浮玉是清楚的,如果真的存在什么情郎,那他不是书生秀才,也不是富商贵胄,他是端坐明堂的官老爷,头悬“正大光明”的烫金匾额。
一年多前,颜赋去给新上任的府尹洗尘,带着大娘子宋氏,曲姨娘和几个儿女一同赴宴。后来,颜赋突然就对一直冷落的颜宁宁上心起来,来曲姨娘院子里都不忘把她叫来嘘寒问暖。曲姨娘也不断地给女儿新裁衣裙,置办脂粉玩意儿。再不久,就是带着颜宁宁四处走动,其中最常出入的就有府尹赵勰的府邸。
那段时间,浮玉时常听到曲流觞对颜宁宁说:“女子最后的归宿就是夫家,如果不是好人家,就只有一辈子受苦的命。”也能听到颜宁宁劝慰自己:“爹和姨娘都希望我能争气,如果我争气了,平哥哥在京都里也能好过些。”
浮玉想,他们所说的好人家就是趁着妻女还在京都,在外面潇洒糟蹋清白姑娘的赵勰,争气就是牺牲一个救活一家。
大半年前,曲流觞说想念娘家人,带着颜宁宁回家探亲,却没带颜宁宁房里任何一个下人,再回来时就带着一位新妇,怀抱羸弱的婴儿,说是家里的妇人早产,怕养不活,带回府里好生将养几个月。
颜宁宁回来时已然病弱,不分白日黑夜的咳嗽,灌进去的药十有五六都吐出来,一日比一日消瘦。她时常让浮玉去曲流觞房里送信,要来请安,曲流觞一律婉拒,让她好好养病。半月之久,颜宁宁突然交给浮玉一封信,让她想办法送到赵府。
颜宁宁日日盼,夜夜想,却始终没等来一封回信,唯一等来的是曲流觞终于松口,说年关将近,赵勰邀请各家去赏梅叙话。
她一洗数月的病气,明眸皓齿,却没能如愿看到新岁的梅花。
浮玉拨动着地上的油芯,心里总也理不清头绪。颜赋手里的盐场生意见不得光,这么多年来却从来没有被查封过,这都得益于他的奔走逢迎和雷霆手段。可浮玉一直不信他如今的一切靠的只是权色交易,何况拿自己的亲身骨肉去做权色交易,只会让他在一众大人物里掉价。
可如果不是他有意让颜宁宁接触赵勰,她这辈子都只会守着自己无人问津的小院子,不知等到几岁,颜府才会在外人的流言蜚语里给她找个不咸不淡的夫家。
颜宁宁如果是个会攀附的女子,就不会成为被送给赵勰的礼物。
在浮玉的印象里,颜宁宁的性格极其逆来顺受,她会成全任何一个她想保护的人,独独不成全自己。所以即便她因屈辱而跳河,也决计不会带着还未满月的孩子。
“想不明白?”
浮玉猛一扭头,月光下,临川站在狭窄的墙檐上,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得意。
短短两天居然见了五回。
“你好歹惊讶一下,这样显得我很没神秘感。”
浮玉连他是谁,来这做什么都懒得追问。“淄陵的乞丐大大小小,总有两万不止,你那一点家当,安置好了吗?”
看来是猜到他已经被老徐扫地出门了。
“这就不劳小妹妹操心了,毕竟你都这么忙了。”
浮玉不再跟他搭话,他只好碰碰自己鼻子,自己从墙上跳下来,自己往院子里走。
直到拜祭完了死者,参观完了灵堂,都没等来浮玉一句话。
“喂,不带这样的吧?刚刚不还有来有往,我以为我们算朋友了唉。”
又是那样的一道目光扫来,锐利带刺。
“能怪我吗?男子哪有你这么矮的。唉,别那么看我,我理解你,男装好行动嘛,但是你装的也太不像了,而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他想吊一吊她的胃口,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接话,只是一个劲凝视着他。临川实在受不了那样的目光,感觉有点冷的抖了抖脖子。“你身上太香了,都是曲流觞房里的熏香,刺鼻!唉,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害不到你的。再说了……”
“不比你高吗?”
“啊?”
“我比你高,你也不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临川被她噎的讲不出话,只好找补:“我是因为年纪小,我还要长的。”
“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妨害到谁了?”
她语气严肃,似乎不想跟他浪费口舌,临川只好正经道:“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妨害谁……我是来帮她的。”
“为什么?”
“颜安平。”
浮玉好像是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会才说:“你已经不是青鸟的人了。”
“你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小妹妹?”
“你没钱。”
“颜安平有。”
浮玉用眼神无声地审视着临川,户房里她看到这个人左耳耳后有一个指节大小的纹样,那正是兲朝最大的情报组织,青鸟的标志。而传闻,三年前有一位密探拼死脱离青鸟,四处逃亡。
她只是侥幸试探一番,没想到真的猜中了。
颜安平会让一个前青鸟密探来调查妹妹的死因,而他也能不动声色地潜入府衙,又来到颜府,还一眼识破自己,浮玉不敢太过轻视这个看起来只会油腔滑调的小子。
“真的,你别这么看我了,瘆得慌,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穿衣服了。”
“你查到了。”
“倒没有完全,查不到了一些。我也告诉过你,曲流觞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问题,是颜赋。”
“你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不信,不是吗?”
浮玉没有回答。她在曲流觞的房里翻到了颜宁宁的生辰,和户房里的生产时间对不上。颜宁宁不是曲流觞亲生的,但却一定是颜赋亲生的。或许是他在外面的哪个野花野草,或许是府里的什么丫鬟,他没法和大娘子交代,才借了正好差不多时间小产的曲流觞做遮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颜宁宁不受宠,甚至可以说处处受到打压。
“你想不明白为什么颜赋会牺牲自己的亲骨肉,但如果你换个角度,颜赋舍不得……曲流觞却舍得。”
“她对颜宁宁不错。”
临川有些咂舌:“不是吧,我以为你这么会演,应该分得清真情假意。每日请安说些不痛不痒的体己话,逢年过节团坐一桌各怀鬼胎,这可不叫还不错。你还没查过小孩吧?”
浮玉看了看钉死的棺木,没承认没否认。
“依颜宁宁的性子,她不可能带着孩子跳河。着急忙慌要钉起来,只有一个原因,他根本就不是溺死。”
“颈骨断裂,是掐死的。”
临川对这个小姑娘颇有赞赏:“没错。而且从尸体看,颜宁宁是淹死的,但手臂上有青紫色伤痕,指甲虽然都被剪了,几处甲盖都有撕裂,是指甲翻裂的结果。这说明,她也不是自愿跳河,而是……”
“被人推下去的。”
浮玉依旧跪在棺前,看着临川绕着颜宁宁的棺木观察。
“看来你都知道,但你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接着利用颜宁宁,而是要让她死。”
“赵勰的大娘子一月前来了淄陵,她是靖武侯嫡女,颜赋不会冒险去触霉头,赵勰也没那个胆子。”
“我说了,这一切背后的推手,根本就不是颜赋。”
“颜宁宁已经生下赵勰的孩子,不管他想不想,不管她有没有名分,这个孩子都是颜府最后的保障。”
“不,你错了,大错特错。如果我告诉你颜赋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呢?”
!!!
如果是这样的话!!
浮玉不可置信地看向临川,那一瞬间脑子里电光火石,丝丝缕缕的线,一直解不开的疑惑,仿佛都有了由头,飞速组到一起,织成一张严密骇人的大网,网住两条无辜的生命。
“颜赋带颜宁宁去洗尘宴,本来是无心,曲流觞却在心中有了计划。那段时间,颜安平在京都还没站稳,赵勰又是新来的一把手,颜府想要在淄陵继续如鱼得水,就必须要拉拢这个地头蛇。成功,便是给颜府找到最有利的靠山,也能让自己地位牢固;不成,颜宁宁身败名裂,到时再除去,既替颜赋解忧,又拔了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她苦心筹谋,一边缠着颜赋多带自己出门,早给女儿留意夫家,一边对颜宁宁温言相劝,全说是颜赋的意思,要她帮帮可怜的老父亲。”
“所以,她从不让颜宁宁带着自己的人出门。”
“直到颜宁宁被查出了脉,她就说要带颜宁宁回家探亲,那回不是也没带你?所以我说,颜赋根本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时候,又是跟谁,乱搞出了一个孩子。曲流觞回来后,多次去探赵府的口风,故意让你把颜宁宁的信送到赵府,也是为了看对方什么态度。她没猜错,赵勰压根不打算负责。事不宜迟,再拖下去,颜赋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她把颜宁宁骗出了府。直到事情了结,才告诉颜赋,乡下带来的婴儿是颜宁宁所生。死无对证,她说是谁的便是谁的,颜赋死要面子,不可能声张。再精明又如何,还不是被个姨娘当成傻子玩。”
原来早在一年前,早在曲流觞和她说起女子最后的归宿时,就已经想好了她的归宿。或者说早在颜赋将她交到曲流觞手里,她就注定要成为被拔除的刺。
在曲流觞眼里,不管她有多乖巧,多会讨饶,她都是颜赋在外面的野种,颜宁宁每叫一声姨娘,都像在讽刺曲流觞:她不是第一个可以靠孩子野鸡变凤凰的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浮玉突然想起有一年夏至,颜安平还小,十几岁的样子,带着颜宁宁溜出府去玩,那一天两个半大孩子穿梭在街头巷尾,快活的没了边,像是要把常年只能困在小小府邸里的郁结在蒸腾的热气里挥霍一空。颜安平让颜宁宁叫他平哥哥,叫一句就给她买个新鲜玩意儿。
这是曲流觞不许的,她不许两个人一起玩,也不许颜宁宁叫他哥哥。她说颜宁宁命格不好,贱养着才好活。
两个人是被当街捉回去的,曲流觞让颜安平在书房思过,却让颜宁宁在滚烫的门前跪着。那天她骂了很多,指桑骂槐的,阴阳怪气的,浮玉记不清了,唯独记得她说了一句:“你以为你和大少爷一样吗?今天你缠着他在外面玩物丧志,来日你替他科考场里扬名立万吗?”
颜宁宁肿着膝盖躺在床上,问浮玉:“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浮玉……我们哪里不一样啊?”
浮玉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她没有回答,颜宁宁好像也不需要回答,她明明是一个白白小小的团子,却自己就懂得了很多很多。
那以后,颜宁宁就不怎么出自己的院子了,没谁强求她这样做,她只是自己不再想让谁不舒服。
有时候,浮玉看着她沉郁地坐在院子里,会想存在的意义是否只是为了存在本身,哪怕万事万物没有你的存在也运转如常。
现在,颜宁宁消失了,如果不是带着一身伤痕和污蔑,浮玉甚至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还不错的结局。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吗?”
临川看她没有太多的惊讶或愤怒,一时有点摸不准她对颜宁宁的态度了。
“你脑子不错。”
这是赞美??
“其实我原来也想不明白,要不是王力满大街的嚷嚷着‘通房丫鬟’,我也想不到她的身世上去。结果我刚想去户房查查,就被你捷足先登了。”
这话里透着佩服和巴结,“但我还是有的查,十五年前,几个跟着曲流觞的丫鬟都莫名其妙的没有了,有的是出府嫁人,有的是染了恶疾被逐出去,但她们中有一个没出去几天就溺死在护城河了。还有曲流觞从老家带回来的妇人,也很巧的为了‘救孩子’溺死在河里。”
浮玉从棺前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临川猜她大概会说去找颜赋或者官府,到时候他再打击一番,好好让她佩服起自己来。毕竟她武功不错,脑子却不怎么行。
“修书给颜安平,新府尹很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机会。”
错了,有几分脑子。
“你写?”
“你写。”
“那曲流觞你打算这么办?”
“她自己已经快疯了。”
其实可以预见,报应不爽罢了。她犯的弥天大罪,所以如今夜夜噩梦缠身。
赵勰已经被调回京都,颜安平也与她母子异心,颜府私贩官盐,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靠着颜赋以前的一些人情,还在勉力维持着,只等新任府尹这最后一根稻草压下。
“最后一个问题……你又是为什么要查这些?”
浮玉想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身死如灯灭,再说什么深情都是虚妄。
“可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