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送于野》远送于野

4、第 4 章 这章没我，

　　他能瞥到房梁上有个似是而非的黑影，却辨不清身量，男女，只好按下心中惊惧，默默等外面的人离开。那两人不知道又嘀咕了些什么，慢慢走远了。
　　房梁上的影子倒是再没发出声响，甚至一动不曾动过，临川都快要怀疑是自己久不活动，听错了音。
　　“红尘莽莽，相遇即是缘分，梁上的朋友，不下来叙叙话吗？”
　　那人没再遮掩，自如的在房梁上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灰。临川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刚刚在翻找籍册时也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哪里闻过这样浓郁的香，浓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觉得刺激嗅觉，以至于闻过一遍就有了印象。
　　“你既然放着礼房不去，要来这狗不撒尿的户房，看来你我是同道中人。”
　　这句同道中人像是引起了那人的兴趣，他飞身跃下房梁，和临川保持着两个书架的距离，不疾不徐踱步其间。
　　“颜府的事，劝你少管。”
　　是清冷的男声，没有劝阻，没有威胁，只是简单的叙述事实。临川知道他已经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了。
　　“哦？可以明示吗？”
　　透过书架上下层的空隙，间歇着可以看见那人的侧脸，逆着照进户房的月光走动，睫毛眨动的频率没有因步伐或说话变过一分。
　　“饭碗丢了可以再找，命不管好烂，只有一条。”
　　他继续往前走，临川也跟着，两人始终隔着书架，各自试探。户房不大，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房门前。
　　“既然你这么劝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一句话，怎么样？”
　　那人面朝房门，完全不顾身后的临川，打算开门出去。
　　“比起咬着颜赋，不如去啃啃曲流觞那一脉，或许肉要更多些。”
　　那人拉开房门，像是怔了一下，又像只是被照射进来的月光冻着了，提步离开了。
　　临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想刚刚的对话，心中好笑，不让我查，我偏要看看怎么个不得好死法。

　　冬夜本来该漫长些的，今夜好像过的格外快，浮玉看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快速换好衣服，简单梳洗一遍，就来到曲流觞门前候着。
　　雪已经停了，昨晚一夜寂静，院子里只有她走进来的一路脚印。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刚来淄陵那年，她也是这样孑然一身，没有来处，不知去处，是颜宁宁把她带回了府。
　　初来那几年，她多疑也多刺，不屑于在人前伪装。不知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自然也就不惧怕消失。可她的张牙舞爪在颜宁宁身边一天又一天被锤扁，锐利一天又一天被磨平。
　　她渐渐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可以这么凝视着一个人平平凡凡又安安稳稳的几十年，看她笑看她哭，看她委屈看她自得，足够幸运的话，看她琴瑟和鸣，儿孙满堂。
　　可是现在，浮玉什么都看不到了。
　　屋子里隐约有了动静。
　　“姨娘，奴婢在外面。”
　　“兰玉呢？”
　　“兰玉姐姐昨日出府了。”
　　“……取些热水进来。”
　　“是。”
　　曲流觞本来是不许她进屋的，但昨日她差了唯一的贴身婢女兰玉出府办差，身边便没了服侍的人。她这几天睡得很少，夜里总要惊醒，且不许浮玉在屋子里侍候。浮玉很难找到机会做些什么。
　　曲流觞只穿着里衣，长发披散，出了许多汗，鬓角都是凌乱的碎发，惊魂未定的样子。浮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头服侍她擦洗。
　　“姨娘，大娘子那边今天来了人，要过去请安。”
　　曲流觞坐在床上，心不在焉。颜宁宁出事以后，颜赋把她大骂了一顿，不许她再出门，也不许她插手颜宁宁的事。
　　“四小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停当了，只等族长那边给信。”
　　“那就好……那就好。”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宋氏还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交待说若是姨娘身子实在不适就免了。”
　　“哼，她巴不得我不好，是她发威的时候了。”
　　浮玉没有接话，放好盥盆，替她拉出梳妆台前的木凳。
　　“怎么，我说的不对？”
　　浮玉立马跪了下去，恐道：“奴婢不敢，主子们说话，没有奴婢插嘴的份。”
　　曲流觞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四小姐教的你不错，万事万时都记得谨言慎行……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怎么议论我的，你且等着来日。”
　　“是。”
　　“起来吧，替我梳洗，我倒要看看宋氏能翻出什么花来。”

　　两人到宋娘子院里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曲流觞依旧不紧不慢，到了门前没等人通传，先是咳嗽了几声，捂着心口搭着浮玉双手进了门。
　　“大娘子恕罪，妾身病容难入人眼，误了时辰。”
　　宋氏正坐在正坐上品茶，闻声放下茶盏，差身边的丫头过来搀扶曲流觞，边道：“姨娘说的什么话，我还特意跟他们说，若是身子不舒服，便不要麻烦这一趟了，都是些虚礼。”
　　曲流觞站定了要跪安，宋氏递给丫头眼神，拦了下来。
　　“快别跪了，仔细着身子骨。”
　　曲流觞也没较劲，虚施了一礼，扶着浮玉去偏位坐下。这安她规规矩矩请了二十多年，哪次不是一边说都是虚礼，一边要她又跪又拜。
　　“不是我说，万事都得先紧着自己，你这样忧虑，上上下下多少人跟着你担心，老爷又病着，你若再病下去，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
　　一个人撑不下去，我看你一个人快要腾云驾雾做神仙。曲流觞一边腹诽，面上凄切道：“大娘子教训的是，可是四小姐……妾身每每想起，食难下咽，寝难入眠。大娘子也是做母亲的，子女们就是我们的命，为人母的，妾身，妾身实在是……”
　　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宋氏连忙让丫鬟递来帕子。
　　“我怎能不懂，四小姐虽不是我所出，我待她就如亲生一般。这次丧事，老爷交待我去操办，我自有心要厚办，但你也知道族里那些老古板，宁宁这样的……怕是不好办啊。”
　　原来是在这等着羞辱她，谁不知道外面把颜宁宁传的有多难听。曲流觞依旧抽泣着：“大娘子莫要再诛心了，我自知宁宁是个淑良的女儿，她决计不是外面传的那般，那小儿是我从娘家亲手抱来的，本是善心，谁知出了这样的谣言……须知他生母也一起落了水，怎么偏偏要把他安到清白姑娘身上。我已经让兰玉去请他生父过来领尸，就是去官府，我也是这样说，绝没有外面传的腌臜事。”
　　宋氏也不反驳，看着她在那青天白日的表决心，安慰道：“我当然信你，宁宁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只是宗族的考量毕竟和你我不一样。我一定尽心去办，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曲流觞期期艾艾地答应着。
　　宋氏一计不成，又端起茶盏，对丫鬟训道：“我都不知道，我身边净是些断手断脚的人！姨娘来了这许久，不知道奉茶吗？”
　　丫鬟忙不迭的下去换热茶。宋氏温语劝着：“莫要再哭了，前些日子有个茶商，往府里送了好些要进贡的茶叶，墨色如发，细长如丝，泡出来的茶汤却是温润通透，闻着沁鼻。据说是西域来的东西，最能安神静气。姨娘尝尝，要是入口，我让人送些去院子里。”
　　不一会儿，丫鬟拖着茶壶和茶盏，还有一枚茶饼进来了，她将托盘放在曲流觞身边的小桌上，慢慢替她洗茶，煮茶，曲流觞只做心不在此。
　　浮玉从进门就不曾言语，尽量注意着两人你来我往，想从字里句间听出些什么，不想两人都很小心，点到为止，不肯撕破脸皮。她注意到宋氏方才说的那茶叶的品相，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是什么地方。
　　正以为是自己多疑，瞥见小丫鬟从壶里倒出的新茶，茶汤清透，漂浮的茶叶细长，虽用热水泡过，也不曾舒展开来，且颜色浓重如墨，纠缠在一起。茶汤随着丫鬟递出去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一团茶叶也微微浮动起来，就像……就像是……漂浮在水上的人的发丝！！
　　她呼吸一滞，突然明白了宋氏今天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果然，曲流觞接过茶盏，垂眼一看，立刻就尖叫起来，茶盏被摔了出去，清脆的碎裂声贯彻了厅堂，热汤四溅，四周的人纷纷跳脚后退。煮茶的丫鬟吓得瘫坐在地上，另外有人护着宋氏退出几步，只剩下曲流觞站在原地，双手抱头，弓着腰不断尖叫。
　　“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啊啊！不是！不！别过来啊啊啊啊！”
　　众人乱做一团，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发癫，更不知道现下要怎么办。宋氏拿手帕捂着嘴，满是震惊，好像也没料到曲流觞会是这种反应，任曲流觞在那发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宋氏最先缓过来，骂道：“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扶她下去！”
　　浮玉立刻扑了上去，箍住她双手。曲流觞力道十足，不断反抗挣脱，浮玉身量不如她，体格更是瘦弱不堪，根本按不住她。门外的小厮见状也扑了上来，三个人才合力把她按倒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回去！！”
　　几人连忙又把曲流觞拖起来，扭送着往外推。直到他们不见了人影，宋氏才脱力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自己胸口，身后的丫鬟替她抚着后背舒气。
　　“你……你看到了吗？”
　　“奴婢看到了。”
　　“这是，这是……我不过是想气气她，我没想，没想……”
　　“大娘子，这和你无关。”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她要这样？”
　　“和咱们想的一样，四小姐的事没那么简单。”
　　宋氏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心中对曲流觞有恨，想趁着这次机会挫挫她的锐气。明明自己才是正室，这个曲流觞却每每仗着颜赋的宠爱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儿子，好不威风。再想想自己，比她还早入府，这么些年日盼夜盼，也不曾有个儿子，只能让一个庶子，一个偏房，骑在自己头上，心中怎能没有怨气。
　　颜宁宁的死蹊跷十足，外面都在传她与人私通行苟且之事，还生下了孽子。如今奸夫不要她了，她才带着孩子跳河。
　　虽然曲流觞百般遮掩，说她是不慎失足，但流言就像是泄洪之水，哪怕是一个透不出光的蚁洞，它也能顺着洞口流出去，千丝万缕汇成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