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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我不介意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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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黑房间,连微微让人喉间发干发痒的气温都一模一样。
以前每次犯了“错”,临星文都会把他锁在这个黑房间里。
以至于他没有挣扎,连摸索都懒得摸索。临川熟练的把自己缩到靠墙的床头一边,背靠着墙角,缩起腿抱着自己,努力回想昏倒前发生了什么。
必然是无序得到了临星文的命令,无论如何要带回自己。所以她在听到自己不愿一起回来时,打晕了自己。
其他都无所谓,他现在只是很想知道距离他晕过去,过去了多少时间。
他觉得头晕口干,身上没有力气,可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如果付南析一直得不到自己的消息,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留在客栈等?十里村的事有没有圆满解决,她有没有受伤?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抛开了她,所以也抛开自己,独自离开了?明华的伤有没有恢复,他们有没有审出到底是谁在针对青鸟?
临川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熟悉的感觉包围着他,那种旷日持久的孤寂感,没有前路没有光。
幼小的时候,临川觉得自己连孤舟都算不上,孤舟仍有港口可以停靠,他只是烂了一个洞的破船,只能在江心缓缓下沉,坠入一片没有边涯的黑暗。
谁会向他伸出手呢?谁都怕被他拉入江底。所以他尽量劝告自己不要挣扎,不要用力,只有看起来足够游刃有余,才会有人放下防备来靠近他。
第一个靠近他的人,是明华,然后是三斤,老徐,接着是付南析,在灯火璀璨的湖边,向他伸出了手。
他终于能做到放下过去,看起来毫不费力了。可是,临星文不打算放过他。
门口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开门。
木门吱呀呀被推开,临川习惯了黑暗,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逆着光,端着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能认出来,是无序。
“你醒了?”
“明华怎么样了?”
“放心,人已经醒了,再修养个三五天就可以下床了。”
青鸟里的弟子经常会因为演练或外出任务而受伤,或轻或重,所以他们有自己的大夫,整一个本草阁里都是从医的弟子。
“现在是什么时候?”知道明华没事后,他多少轻松了些,但心里始终还有一件事压着,临川尽量让自己显得无所谓。
无序将托盘放到他床边,没有回答,而是说:“饿了吧,先把这些吃了。”
“不用给我下药,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不会跑。”
对于在饭菜里下药,以此来保证临川可以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这件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你是担心付南析吗?”无序又将饭菜往前推了一点,“放心,她已经走了。”
“去哪了?”说实话,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临川不无失落。
无序像是不忍,顿了顿还是秉公道:
“影主说,只要你乖乖按时吃饭,他会让你每日都知道付姑娘的行踪。”
以前是明华,现在是付南析,临星文以为他还可以像从前那样随意拿捏自己的软肋吗?临川讥诮道:
“那请你去告诉他,我不会吃,也不需要通过他来知道谁的消息。”
“……你了解影主的,不论吃不吃,没有他的允许,你都走不出这个房间。”无序还是想尽量和平解决眼下的矛盾,尽管她也不懂,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影主为什么又突然要留住临川。
“这样不也挺好的,你也不用出去吃苦了。你听话些,影主高兴了,或许还能将付姑娘接过来……”
临川突然毫无征兆的挥掉了床上的托盘,碗碟碎了一地,他喊道:
“挺好的?像个狗一样被锁在这里挺好的?他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他自己走不出来,所以也要把我锁住!”无序从床边站起来,本能性地倒退几步,见他也往外挪了好几步,坐到了床边,
“你们都一样,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没脑子的玩宠,给根骨头我就会摇着尾巴,兴奋地满地打滚,我从来就不需要自由,是吗?”
“你冷静点,我没有那个意思。影主只是想……”
“想保护我。所以他杀了我爹,把我扔到外面不管不问,等我知道了真相,他又要把我锁着套着,要我帮他完成他那丧心病狂的复仇大业,是这个意思吗?”
无序知道他已经没了理智,不想跟他争论。
“你先冷静一下。”
她蹲下来简单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再起来时,临川已经低下了头,他好像没那么激动了。
临川好像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平时话很多,人也随和,基本有什么事找他帮忙,他虽嘴上不饶人,也都会帮着尽心尽力地做好。看着好像嘻嘻哈哈,整体没有正事,但其实他很敏感,很容易因为一句话就爆发,尤其是关于影主,关于他的父母。
无序不止一次看见他这样垂着头坐在练武场边。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就会说:爹娘都没有了,开心给谁看?
再长大一点,他连这么感慨都不会了,练功练不好,去做了密探。打架打不过别人,每天就是怪声怪气的跟人吵架。影主会因为他挑衅别人或偷偷溜出去把他关起来,他就会骂影主狠心恶毒,对不起他的爹娘。
事情的恶化是在临川要离开青鸟的前一年,影主将他遣出京都,要他独自一人在边境历练,增长些本事。但不知怎么的,只过了半年多的时间,临川就提着刀回来了,说影主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要与他决一死战。
他自然打不过影主,重伤痊愈后就执意离开了青鸟。
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即便是他离开青鸟的这段时间,再没有人敢在影主面前提到临川二字。但影主却一直在追踪他的下落,最后甚至以供应五个州县的粮食及药材为条件,换他回青鸟十年。
其实几年前,影主已经渐渐少了非要将临川捆绑在身边的念头,但这次不知怎么回事,非要让自己将他带回京都。
这次重逢,无序很开心,因为看到临川又变回了之前的活力,他甚至还愿意和自己斗嘴。
“没有复仇大业,影主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我们存活下来。你知道,十年前青鸟的覆灭不是意外,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又有多少张嘴想吃了我们,你是知道的。”
无序说完话,朝门外走去。未及关门,屋里传来临川低沉的声音:
“无序,帮我告诉临星文,我不是他的棋子,也不会再任由他摆布。他若是能对付南析怎么样,我会把当年所有的事公之于众。”他又重新缩回了床里侧,
“他若是不想做这个影主了,我可以取而,代之。”
无序将脏污的饭菜处理完,接到了临星文的召见。
临星文常年深居简出,多数时间都住在山庄的云岚阁里,云岚阁周围由重重叠叠的影卫保卫。底下人想要求见,都需经过影卫通传。
无序在影卫带领下,顺利进了云岚阁。阁内光线昏暗,一人白衣立在一堵墙前,背对着无序,墙上是满满当当的各类武器。虽然无光,仍能感觉到这些冷铁的锋利。
“影主。”
临星文闻声转过身来,缓步而出,他左手摸了摸外墙的一处地方,两扇外墙竟如移门般自动向中间靠拢,最终闭合形成一道私密无缝的墙,整一面墙上是一副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副棋局之上,两位老者对垒,右侧站着一位黑发青年,垂手观棋,指尖捻着一枚黑子。
临星文方才摸得正是那一枚黑子。
“他吃了吗?”
“没有。”无序直言道。
临星文盘腿坐到矮几前:“说什么了?”
他见无序欲言又止,给她斟了一杯茶,单手举起,“先缓缓。”
无序恭敬接过,仰头喝完,又欠身将杯子无声放回去,才道:“多谢影主。”
“说罢。”
“他让我给影主带句话,说,您如果对付南析如何,他不介意……取而代之。”
临星文的茶正放在唇边,闻言无声笑了一下,道:
“你看他,可比前两年长进了?”
无序对他没由来的笑,觉得有些瘆得慌,对这俩舅侄,更不知道应该发表怎样的看法。
在她眼里,临星文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平时虽总是一副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样子,但青鸟内规纪严明,从影主到各部长老,再到长老麾下各级弟子,都秉承着唯命是从的传统。临星文曾经因为一名弟子背地里妄言,笑着把人剥了皮,无序并不敢把他的笑当做心情好的依据。
“属下不敢胡言。”
“长进了的,从前只会哭,现在,都知道叫嚣了。”临星文似乎心情很好。
“取而代之,想法不错。”
无序不知道他作何打算,如果临川执意不愿配合,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影主,属下还可以做什么?”
“今日起,不必再给他送药。”
“那,饭菜呢?”她私以为影主最起码不会狠心到不让临川吃饭,没料到临星文却自然道:
“也不用了,三天后放他出来。”
“可是……如果他硬要闯呢?”
临星文一个眼光扫射过来,无序立刻单膝跪了下来。
“他都拦不住,无序,不如灵寻阁的长老,你让给他做?”
“属下知错,一定全力以赴。”他这句话,其实就是在下死命令,若临川硬闯,那两人只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三天后,让他来找我。”临星文好像是觉得茶不新鲜,满壶的茶水都被他浇到旁边的盆植中,
“告诉无实,每日按时把付南析的消息报给他。”
灵寻阁负责刺杀护卫,诸声阁负责搜集探查,临川正是隶属于诸声阁。
无序进来前,刚听诸声阁长老无实跟她说了付南析的情况,据说她正被押管在大理寺中,还和一位姓颜的中书令有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果直接告诉临川,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事。
无序有些担心:“全部吗?”
“全部,他既没有护人的实力,却空有叫嚣的心思,长大了,还是没能明白痴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空洞,最没用的东西。”
临星文重新拿出一套茶具,耐心又熟练地给自己洗茶。
“是。”无序拱手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