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送于野》远送于野

42、第 42 章 我走了

　　临川知道他不会再跟自己多说了，跟着他进了前屋，出门找到等待已久的付南析。
　　不必等付南析开口问，他自己就“和盘托出”了。
　　托了一大半，才想起自己未免太主动，太轻易的交代了，临川故意道：
　　“然后……你还想听吗？”
　　付南析不知所谓，习惯性地皱了个眉。
　　这在临川眼里就是让他继续往下说的信号，于是道：
　　“我突然记不太清了，是右腿还是左腿来着？”
　　“右腿。”
　　临川疑惑地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后院里。”
　　“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付南析没回答，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说：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看到的？”
　　她抬头示意了一下：“屋顶。”
　　又忘了她是徒手爬山洞的人了，临川觉得自己还是过分自信，以为可以随意拿捏付南析，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轻浮又白痴的判断。
　　但是，该拿捏的地方还是要拿捏。
　　“那你怎么不过来帮我一把？”毕竟倒打一耙才是他擅长的事。
　　付南析没管他的无理取闹，自己走了。

　　怎么算也没讨到好，但临川就是自得其乐。乐颠颠跟在付南析后面，两人回了城中。
　　付南析没有回住处，而是去街市上买了许多书，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
　　临川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她再出门，正想着去找，轩窗外飞进来一只鸽子。
　　他一眼认出，是明华回信了。
　　临川赶紧拆下鸽腿上的信纸，展开一看，几月来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最终还是成真了。
　　当初明华收到蓬山令，匆匆前往营救，没想到却是落入了生死圈套。
　　那次根本不是普通的营救行动，许多的密探前后收到由同一个地方发出的蓬山令，他们大多毫无犹豫赶往信中所说的地点，殊不知等待他们的不是急需救援的手足兄弟，而是早就埋下的要他们命的捕杀圈套。
　　有人利用青鸟的蓬山令，诱使多名密探，死士齐聚，并在他们赶到的地方，埋伏了数十名杀手。这些人全都蒙面，招式各异且变幻多端，又都是超乎常人的高强。
　　青鸟的招式贵在迅速轻巧，重防御轻攻击，而这群人分明就是特意针对青鸟的招式进行过训练，所有人都是使用速攻重击的招式，瞬息之间就将青鸟的队伍攻的溃不成军。
　　数百个兄弟死的死，伤的伤，明华也落入了被俘的人群中。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撑过了非人的折磨，带着仍生存的五名兄弟逃出来。收到临川来信之前，明华等人一直在设法与其他人取得联系，无奈身上没有任何可用的资源，且遭受着那群不知名杀手的追捕，随时可能暴露身份。
　　如今他们正混迹在乞丐流民之中，等待临川的救援。
　　临川烧掉来信，思来想去，想不到有什么人要对青鸟下如此死手。皇族如今依赖着青鸟的情报网，甚至一直在尝试再次给青鸟施压，将它收为己用，应该不会希望玉石俱焚。
　　可如果不是皇族，谁还敢对青鸟下手，而且他们哪里搜罗来如此多手段狠辣的高手？
　　青鸟又侵害到了谁的利益？
　　现下没有那么多思考的时间，他必须马上赶去营救明华等人。
　　临川给临星文去了封信，简短交代了情况，要他立刻派出十人的强力队伍，最好由一名长老带队，到枫林山与自己汇合，并且要求青鸟内部即刻进行自查，同时做好防御准备。
　　出发前，临川想到应该和付南析打个招呼，转念想起他根本无从解释，关于明华，关于青鸟，关于自己。临川不想急急忙忙留下任何误解，更不想因为一些说不清的前因后果让付南析担心，他想：
　　在她解决十里村的事之前，我或许就能回来。
　　那个时候，我会一件一件，解释清楚，包括我的心意。
　　临川连夜出发，前往枫林山与青鸟的援手碰头。

　　付南析花了半天一夜的时间，将满屋的医书，石录，地理志翻了个遍，终于找出了一点十里村开挖的紫黑色矿石的根源。
　　这种矿石，名叫紫银星。纯净的紫银星，通体紫黑，映日泛银星，故此得名。
　　这种石料可以拿来制砚，做茶盘，也可以雕刻成各种形状，山形景观、人物肖像、动物形态、灵台仙境，都极具观赏性。
　　但除了观赏功能，紫银星也可入药，药性燥热绘烈，少量服用可以解毒，疗疮，也可以用于治疗湿寒等病症。
　　但其本身也具有剧毒，不可以直接服用，也不能长期直接和皮肤接触，容易对身体产生危害，其中就包括肤色发青，瘙痒，生疮，化脓等。
　　大量服用会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果，但实际上就是慢性中毒。毒发症状和她在枫林山上发现的尸体非常相像。
　　付南析突然就想到了“菩提”。
　　同样是毒物，同样入药，同样有迷幻作用。
　　她没顾上休息，留下一地狼藉直接出了门，打算找临川商议。
　　临川不在大堂，或许还在睡觉，他习惯晚起，付南析这么想着，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到临川下楼。
　　她给大堂伙计打了个招呼，如果看到临川，就说自己出门有事了。
　　临川会知道什么事的，她认为。
　　付南析再次来到十里村，找到了独自在家的黑子，并把紫银星的事告诉了他。
　　黑子虽然不是全然信任她，但付南析说出的症状和那些死去的村民别无二致，而如果她所说属实，自己的爹爹就是在每时每刻与地府交手，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黑子无法冒这个险，答应等村人回来，带付南析去见他们。
　　“村里现下有没有其他尸身？”
　　“有。”
　　“带我去。”
　　“他们都是被诅咒的，那里是不祥之地，不能去。”
　　黑子仍然坚信枉死的村民是受到了上天的惩罚，不愿意带付南析前去。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们确乎是受到了上天的惩罚，才会祖祖辈辈生活在受到诅咒的阴影里，一边虔诚一边挑衅，一半胆怯一半愚勇。
　　“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
　　“不行。”
　　“你打算怎么让你爹相信你说的话，还是你要让他继续这么下去么？”
　　继续这么下去，或许哪一天就轮到他将爹爹的尸体丢到枫林山上，等他被风雨侵袭，腐烂成泥，或被野兽啃食，四分五散。黑子摇头想晃出脑子里那些血腥反胃的画面，最终还是答应了付南析的要求。
　　“那好吧，你确定能帮我们吗？”
　　“我不确定，只有你们自己可以帮你们。”
　　黑子还太小，听不懂这句话，但是他觉得只要是个机会，就要抓住一试。
　　萦绕在村民心头多少代的诅咒啊，或许在今天就可以破除，他们都有可能得救，他可能再也不用看着一个又一个曾经欢笑，相知相识的面孔变成死气沉沉的尸体，被无情的丢在山林间。
　　黑子带着付南析到了村子西边的一处孤零零的农房，屋前是一处空地，地上一块一块黑色的焚烧痕迹，还有未烧尽的冥纸。
　　黑子打开门上的锁链，哗啦啦被扯下的声音听得让人觉得牙酸心痒。
　　付南析进屋一看，屋内停有两具死尸，显然也都是刚死不久，没有过多的异味。
　　这两具看着也只有四五十岁的年纪，身上多处青黑色斑块，有的已经溃烂，有的仍然完好，只是透过皮肤已经能看到皮下凝结的血块。
　　“他们都是因为紫银星，才死的吗？”
　　付南析点点头。
　　“那我也会……死吗？”黑子问的很平静，甚至不像是问题，倒像是他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只是需要个人倾诉罢了。
　　临川不在，付南析就得自己应付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沟通交互，人情世故，虽不至于无法应对，但她确实觉得无法像临川一样找到一个适合黑子这个年纪的交流方式。
　　她能知道黑子此刻需要安慰，但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回想了一遍书上所说，实事求是道：
　　“书上说，毒虽无可解，但如果及时切断接触源，病症轻的人也有可能维持着现状，可以达到几十年的时间。”
　　黑子没说话，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可是，爹爹呢？现在停下，能不能算及时，能不能让他逃过一劫？
　　黑子的娘死的早，是因为做活的时候被钉耙刮破了后脚跟，就是一个小伤口，没人在意，娘依旧每天起早贪黑的做活。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伤口就开始发脓，人说不行就不行了。
　　家里穷，村子又偏，上哪去找大夫，他娘就这么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口子送了命。
　　黑子娘死后，家里就剩下父子俩。黑子爹恨死了农活，从此不愿意下田，就开始跟着村里挖山的人进山了。
　　挖山这事，在十里村世代有之，但也不是家家都做，毕竟做了的人少有善终的。
　　黑子爹为了赚钱，常常在山里一呆就是一个月，黑子还不会走路时候被他爹寄放在隔壁大婶家里，等他稍稍可以自理了，就开始白天黑夜，自给自足，自己穿衣，自己蹭饭。
　　个子还不足桌子高，够倒了滚烫的水壶，胸口烫伤了一大片。黑子爹没了办法，才带他进山。
　　六七岁的年纪，他就混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兄伯叔父间，用童年体会着生存的艰辛。
　　十三岁的时候，他的腿上第一次开始发青，他不敢跟爹爹说，每天依旧装作无事，跟他们一起下坑。直到后来摔伤，被他爹发现腿上已经开始溃烂。
　　黑子爹把他痛打了一顿，斥他为什么图方便，为什么不穿戴好东西，随后就把他赶回家，再也不许他进山。
　　黑子知道他爹有悔，恨自己没有本事照顾好妻子，他现在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仅剩的儿子，为了这个家。
　　所以，如果还有可能，他不想他爹再被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