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送于野》远送于野

41、第 41 章 我茶了

　　幸好昨晚有樵夫指路，两人没费多少力气，顺利到了位于枫林山另一侧的十里村。
　　他们扮作前来采买矿石的商人，雇了一位村民带他们到开采的地方查看。
　　村民是个男孩，看着只有十三四岁。明明已经深秋，还穿着夏天的半袖，露在外面的皮肤都黑黢黢的，却不同于孩子在外顽皮被晒黑的模样，他脸上透着疲态和勉强，全身上下最亮眼的地方就是笑起来满嘴的白牙。
　　几人顺着山路到达了一处被采挖的山坑前，不可否认，临川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那是一处巨大无比的深坑，山脊线往下已经完全暴露在外，山石凌乱堆叠在一起，稍有风吹草动，高处的碎石随时可能滚落下来。
　　裸露的山体中，有伸出的尖利石柱，紫黑色的矿石遍布期间，随处可见。坑外还设有木棚，应该是村民们之前歇息吃饭的地方。只是如今人去棚空，棚顶黑布破破烂烂，在风中飘扬。
　　男孩给两人解开疑惑：“这里剩的都是一些碎块了，卖不到好价钱，继续往里挖又费劲，大家就换地方了。”
　　“你们知道这些东西卖去做什么用吗？”
　　男孩笑得腼腆：“这个不知道，我们只是采了换钱，好买粮食。买去做什么，那不是看你们的喜欢么，老板。”
　　他看两人在坑前，一蹲一站，有些疑惑，“不过废地有什么好看的？您要是想买，我带您去爹爹那里。呀！小心，不能跳！”
　　他还没说完，付南析已经一跃到了坑底。男孩趴在坑边，一手捞空了，呆看着底下毫发无伤的付南析。
　　“她，她没事吗？”
　　临川见怪不怪，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安慰道：“没事，你们以前都是怎么下去的？”
　　“用，用绳子……”
　　“现在有吗？”
　　男孩懵懵的，指了指棚里道：“应该还在。”
　　临川果然在棚里找到了废弃的麻绳，他找了一处结实的树干，绑好绳子，剩下的一头顺着坑壁扔下去。
　　“不想去就在上面等我们。”
　　他自己顺着绳子慢慢下到坑底，见付南析正蹲在一处，手里摆弄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石块。临川颇有些无奈的过去拿起她手里的石头，付南析正要说话，抬头就见临川掏出一块手帕替她把手擦干净，再把石头包好递到她手里。
　　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他道：“有什么发现？”
　　付南析看着手里的帕子没说话，只是偏头，让他看旁边散落一地的碎石。
　　临川顺手也拿起一块，反复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你不要吗？”付南析问。
　　“啊？”
　　“帕子。”
　　“只是怕它有毒，没事，我，呃……”临川脑子里响起一个劝阻的声音，劝他不要逞强，于是他改口道，
　　“我没有了，都给你了，回去记得替我买一个。”
　　他拦住付南析的手：“拿着吧，别让我担心。”
　　正在两人四目相对间，黑小孩也揪着绳子下来了，刚松手，最后一步却踩到石块，没站稳一个趔踞扑倒在坑底。
　　“嘶哈……”他揉着胳膊坐起来，见临川正瞪着他，无辜道，“老板，你怎么也要用绳子啊？”
　　既然付南析能安然无恙地跳下来，他下意识觉得临川也应该有些不同寻常的本事，毕竟大老板都是有本事的人。
　　“这叫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临川不仅瞪他来的不是时候，还翻了个白眼，“你下来干什么？”
　　黑小孩拍拍屁股，“我担心你们。爹爹说，男子汉一定要有担当，你们是我带出来的，我肯定要把你们平安带回去的。”
　　有担当的人却为了一己私利挖空了半座山，临川心里觉得讽刺，口道：“行了，边上等一会，手别乱碰。”
　　“为什么啊，我小时候就在这里，都是矿石，有什么不能碰的？”黑小孩不理解临川莫名其妙的嘱咐。
　　他家里世代都在这座山上采挖，从未听过什么石头不能碰的道理。
　　“你叫什么名字？”
　　“我？爹没给我取名字，大家都叫我黑子。”他抱着一只胳膊笑。
　　那只胳膊看样子是受伤了，他却不哭不喊，似乎是见惯了。
　　“黑子，我问你，村子里有人莫名其妙死掉吗？”
　　“死……什，什么意思啊？”黑子先是摸头想了想，随即一愣，有意充傻。
　　“全身发青发黑，然后就是化脓溃烂，查不出什么病，莫名其妙人就没了。”
　　“我不知道，没你说的这种人。”这次他否认的很快，“你们看好了吗？看好了就走吧，我带你们回去。”
　　黑子突然开始赶人。临川不欲逼得太紧，看付南析也已经看好了，道：
　　“看好了，回去吧。”
　　黑子转身就摸着绳子往上爬，生怕吃一会就会被后面两人怎么样了。临川在后面看到他的左胳膊被石头划破了一条不短的口子。本来还好，他一用力，伤口就密密渗出血来，不一会儿血珠凝成一股，顺着他胳膊流下来，被滑到腋下的衣物兜住，吸收干净。
　　等到爬出坑，黑子的衣袖已经被血沾湿一大片，他虽捂住伤口，依旧有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他没做停留，带着两人一路回到村子。
　　“地方也看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两人，自己进了家门。临川给付南析使了个眼色，让她等在外面，自己跟进去了。
　　黑子家的后院里有口水井，他正费力地用没受伤的胳膊转着辘轳上的摇柄，从井下往外提水。
　　临川从他手里接过摇柄，默默替他打上来一桶水，顺手拿起旁边的木盆和水瓢。临川卷起自己的袖子，舀了一盆水端到黑子面前，不顾他反对，将他的手按到盆里。
　　临川舀着水，小心替他清理伤口上的污血。反复几次，直到盆里的水都变了颜色，临川又换了盆水，替他重新清理了一遍。
　　“家里有没有包扎的东西？”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黑子年纪不大，防备心却不小。开山采矿毕竟不是什么明面上的事，他爹从小就叮嘱他，不要随便和村外的人闲聊，更不要把村外的人往山上带。
　　今天两人说是要来买石头，他才放心将他们带了过去。可是这人却突然问起什么死人，根本不是如他所言的来做生意。
　　临川没和他啰嗦，后院里刚好有晾着的衣服，他上去挑了个晒干的，嘶啦就扯下一块布条。
　　“你以为是小事，病症可不懂你那么无知。”他拽过来黑子抗拒的胳膊，“乖乖包好，别让你爹操心。”
　　爹最不喜欢自己生是非，给他惹麻烦，黑子不想被打骂，渐渐就不拒绝了，松了力气随他绑。
　　处理好伤口，两人又坐了会儿。黑子见他并不像有什么坏心思的样子，犹豫着开口道：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孩子看着本性不坏，更像是从小身处眼下的环境里，做什么也都是为了生存，没考虑过得失，也没考虑过是非。不仅他，这片村子里的村民，想必大部分都是如此认为的。
　　“昨天，在枫林山的阴面，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他看了一眼黑子的反应，“先不用急着否认。尸体通身发青，还有多处溃烂。他被裹着草席扔在山上，我想，应该不是他自己长腿跑到灌丛里面躲迷藏？”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恰巧，听周边人说，你们村里很喜欢祭神，山神。”
　　黑子脑子转得快：“谁拿死人祭山神，有病吗？”
　　“对啊，我也很疑惑，所以我说，恐怕不是祭神，而是觉得晦气，才给扔出去的吧？”
　　黑子愣了下，随即道：“你就非得知道怎么回事，是吗？”
　　临川离他更远点，希望给他一些空间，道：“村子里这样很久了吧？我只是想帮你们。”
　　“你帮不了我们。”黑子突然垂下头来，似乎很无望。临川耐心的等着他的下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再抬头已是万念俱灰：
　　“这是诅咒……没人能帮得了我们。”
　　樵夫说过，十里村的人都认为是自己开凿山体惹怒了山神，才会遭到报应。临川故作不知，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黑子没回答，他弯腰下去挽起自己的裤脚，小腿渐渐露了出来。
　　细瘦黝黑的小腿，凸起的膝盖骨下方，赫然一块溃烂的疮口，将愈未愈，四周皮肤泛青，皮肉底下的血管被映衬的清晰可见。
　　“我已经没用了，爹爹不让我跟他们一起……我只是想为他分担些，才带你们过去的。”
　　“找过大夫没？”
　　“没用的，我说了，没人帮得了我，这是诅咒。”他轻轻放下裤腿，小心不让衣料碰到渗血的疮口。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走吧。”
　　黑子站起来，去收拾地上的盆和水桶。
　　临川这才发现他的腿确实有些不灵便，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在坑底跌倒吧。
　　“你爹不怕诅咒吗？”
　　黑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转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