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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跟我做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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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斤在亭子里等了半晌,不久前临川回来取了板车,说再过一会他们就可以回铺子里了。可现在天色渐暗,雪也不见停。从午饭后,他就再没有进食,加上在颜府里无头苍蝇般转了一通,现在已是饥寒交加。总也等不到临川回来,他心里已隐隐有些焦躁不安。
也遇见了几个人,每次想上前询问,那些人都是匆匆而过,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时间。即便开口了,也会因为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遭人嫌弃。三斤心里记着临川的话,不敢乱跑。呆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除了不落雪,实在也没别的好处了。
三斤只好双手交互搭在两边的肩膀上,努力把风领裹得更紧些。
“瘦瘦小小的,脸色煞白,像刚死了爹那种。”
“那个人啊,倒是没见过,但不少人见着了,据说被整得够惨。”
“可信吗?”
“那还能有假?听人说他偷溜去了膳房,被小吉哥抓了个正着呢!”
不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对话,两人说的声音不大,又夹着风声,听的不是很清楚。但三斤敏感的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他一根筋的要上前询问,猛地想起自己不能离开亭子,随即又往后退了一步,把迈下台阶的脚收了回来。
谈话的两人一边聊,一边朝亭子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吸引人的东西。可能无聊又庸碌的日子里,谁的的不幸,谁的苦难都是可以让人发笑的顶好的佐料。
“那是有的受。哎哎,说说具体的。”
“那就不清楚了,但是落到吉哥手里,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另一人闻言赞成的点点头。两人聊着走着就到了三斤面前,三斤连忙探出身子来想要引起两人注意。他记得临川说过到了外面,要能伏低做小,要能多客气有多客气,逢人要叫老爷,夫人。
“两位老爷,你们知道小川在哪吗?”
俩人闻声停下脚步,看到亭子里姿势怪异的三斤,是个生面孔:“什么小川,不认识。你又是谁,怎么进来的?”
三斤苦于不能出亭子,只能保持着倾身的姿势朝两人解释:“我是三斤,我从大门进来的。我找我弟弟小川,你们知道他在哪吗?能不能帮我去找找他,我不能走。”
两人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说的话也颠三倒四,鬼鬼祟祟在内宅逗留。相视一眼,不由分说就要上前把他往亭子外面拽。三斤一边解释一边往后躲:“小川他推车走了,他让我在这等他,我不能走,走了小川就找不到了。”两人见他不配合,更怀疑他的身份,合力架住他两边胳膊,往台阶下拖。
“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管他是谁,送去给小吉哥。”
一边往外拖,一边往里躲,不一会儿三个人就缠成了一团。
“求求你们,求你,我不能出去,我不能,我要等小川,帮帮我,帮帮我……”
三斤又惊又怕,嘴上不停重复着讨饶的话,把身体使劲朝后仰去,抻直两条腿死抵在地上。两手去抱身边的廊柱。两人根本不停他的,只是伸手去拽,
情急之下,三斤照着眼前一条胳膊就咬了下去,直到那人伸过另一只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才松开口来。
“狗东西,居然咬人,打死他!”
另一人一把揪住了三斤脖子上的风领,十成十的力道,刺啦一声,风领上的系带应声而断。三斤就要弯腰去捡,两人依旧不由分说去抓他的肩膀,头发。混乱中,挠中了三斤的侧脸,一道血痕立刻显现,从太阳穴一路延伸到耳后,顷刻间雪珠一粒粒滋生出来。
三斤蹲在地上,死死护住怀里的风领,把头磕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任凭两人怎么拳打脚踢也不松手。
“什么人喧哗?”
两人抬头一看,是四小姐的贴身丫鬟浮玉。浮玉立在小路尽头,双手交扣,左上右下置于腹前,缓步而来。“曲姨娘这些天心绪不佳,方才安睡,安敢在此吵闹?”
若仅是一个丫鬟,两人本也不至于害怕,可浮玉自四小姐殁后就被调到二姨娘房中,二姨娘的泼辣府中无人不知。且她近日虽因四小姐的死讯惹得老爷不快,可总归膝下还有一个在朝供职的庶子,深得老爷喜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两人虽心中不忿,暗度她狗仗人势,迫于二姨娘的院子就在不远处,不敢造次,便恭敬立到一旁,道:“浮玉姐姐,这人鬼鬼祟祟在内宅逗留,我二人担心他有什么企图,正要把他赶出去。”
另一人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哪知道这个人抵死不从,还咬伤了我,这才吵闹起来。姐姐放心,我们这就将他拖出去。”
“慢着,这人是徐掌柜家的伙计,今天来府里送东西。二姨娘特命我领他过来,有一二事询问。”
两人听她这样说,面上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话,连忙称是,只道误会。
“等主子醒了,我自领他去见,二位且先行。”
打发走了两人,浮玉才走到三斤面前,见他缩成一团,一阵阵地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她本不想多管,只见三斤抱在怀里的东西垂下一截在地上,边缘的系带已经断了,飘落在台阶上,已经被雪水浸湿,脏污不堪。这东西挺眼熟的,像是街边那个小伙计的风领。
那个人刚刚在孙先生面前替自己解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浮玉觉得这是个偿还的机会。
“给我。”她朝三斤伸出手。三斤却始终低着头,窸窸窣窣说着什么。
她蹲下来才隐约听清一些,他在说:“小川,等小川,不能走,找我,我乖……”
“我是小川的朋友,他让我来找你。”
三斤这才抬起头来,一张脸又是泪又是鼻涕,血已经流到下巴,风领上一滩血迹。浮玉试着抽出来,哄道:“我帮你修,好不好?”
三斤盯着她,似信非信。浮玉将风领围到他脖子上,单手解下头上的发带,和风领上断裂的系带绑到一起,给他工整地重新系好。
临川匆忙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斤蜷缩在地上,一个女子离他极近,双手扼住他的脖子,脸险些要贴在一起。
“你做什么!”
他冲上前去想推开行迹诡异的女子,还没近身,她就一个利落的起身并侧身半步,精准避开临川的攻击,转身一字没说,朝着不远处的小院疾步走去。青色对领外衫,绯红色齐胸襦裙,虽是府中随处可见的丫鬟着装,但临川总觉得十分熟悉,他着急查看三斤的情况,一时间也分不出精力去管。
“怎么了?怎么流血了!别不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不管怎么问,三斤都是丢了魂一样看着一处发呆。
啪!
“啊!干嘛打我!”
“不打你魂都没了!站起来我看看伤哪了。”
临川绕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个来回,只有侧脸一条伤痕,好在伤口不深,血迹已经干了。三斤捂着肩膀,眼神还黏着早已走远的人,一言不发。临川拽着他
“你也是没见过好的,黄毛丫头有什么好看的……”
“小川,她就是你说的大侠吗?”
临川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跟你动手了?”
“没有,她帮我。你说的,大侠就是锄强扶弱,不堕俗流,心如明镜,貌比谪仙,最重要的是得跟你做朋友。”
“……那就是吧,伤怎么弄的?”
三斤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看到什么伤,摇了摇头,随即才想到自己又冷又饿:“小川,我饿了。”
像他们这种身份,哪天身上不挂点伤才是奇怪。三斤估计也早就习惯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伤口早就止血了,确实不比温饱重要。临川也就放心下来,想起刚刚来的时候太着急,汤碗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只剩下怀里还揣着的两个包子。“先垫着,我送你回店里去。”
“你不回去吗?”
“我有任务,之后再回来看你。乖乖听老徐的话,其他事不要多管,知道吗?”
临川平时除了看店,送货外,行踪不定,他懒得随时解释,就诓三斤自己是官府的密探,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对别人说,三斤深信不疑。当下四处看了没人,才竖起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嘘,点头表示自己都懂。
“你要保重自己。”
临川憋不住,抿了几次嘴才忍住笑,答应道:“好好好。”
夜过三更,月朗星稀,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候。临川把寥寥几件贴身物品安置在破庙里,先是悄悄潜进了府衙的户房,毫不费力找到了登记有颜府人口信息的户籍册。他从现任老爷往上三代开始查,刚看到颜四小姐这一代,整张书页被彻底撕去,不仔细开根本看不出缺了页。
“手可够快的,果然有问题。可怜的四小姐,谁来给你洗冤呢?”
门外传来对话,临川赶紧盖上火折子,隐身在书架侧边。
“也是奇了怪了,一个两个放着有钱人家不去,非来狗不撒尿的府衙偷东西。”
“要我说,另有隐情。”
“哦?主簿大人指点一二?”
“靠过来点,新官上任,难免威风,焉知不是哪家人坐不住要来灭灭火?”
“主簿的意思……?”
“不可言,不可言。”
那人懂他的意思,附和道:“主簿说的对,新老爷竟是个不知冷热的,初来乍到对着谁也都敢颐指气使。”
“借风而起,怎知船离深港,水急浪猛呢?
两人应当在院子中,离户房仍有距离,又凑在一处嘀咕,临川侧出去半张脸,想听得再清楚些。还没听清远处的对话,更近处却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嘲讽:“嘁。”
短促轻微,像鸟踏枝头惊落的雪花,却足以让临川知道这间逼仄昏暗的户房里,不止他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