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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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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时分,明华回到客栈,跟临川两人道别。
“有点急事,就此告别了。”
临川眼神询问,明华示意他安心。
“有缘再会。”明华还是忽视不了临川和付南析之间的其妙又尴尬的氛围,
“付姑娘,他有什么到不到的你多担待,回去我让他舅舅治他的。”
“滚吧你,也就你能被临星文管得死死的。”临川佯装给他一脚。
明华错身闪开,对付南析拱手一礼。
“赶紧滚,离我远点。”
临川捞过他的脖子,把人往客栈门口带。付南析不大明白让她担待什么,还是对他还了一礼。
两人出了客栈,临川松开他。
“什么急事?”
“有兄弟传了蓬山令,招人援救,我去看看。”
蓬山令是青鸟内部仅次于影主密令的最高级诏令,凡受到诏令的成员,不论身处何地,务必第一时间赶往集合。
也因此,蓬山令并不常见,一般都是遇到非常棘手的情况,生死危亡关头才会使用。
“不用我帮忙吗?”
“我先去看看,有事联系你。”他拍怕临川的背,凑到他耳边道,
“好好照顾付姑娘,别跟柏乐意似的。”
没等临川反应,他已经撒腿跑出老远,边跑边回头喊:
“安心吧,毕竟你那三脚猫功夫,很难帮上忙。”
街上的行人都盯着临川看,好像他头上顶着“三脚猫”三个字,无奈回到客栈,付南析还在大厅。
“咱们也走吧,入秋了,带你去个好地方。”说完他期待的看着付南析。
“随意。”
“再歇一晚,明早出发吧。”
“随意。”
“趁着明华不在,请你去杜仙楼。”
“随意。”
临川见她明显故意敷衍,心里憋着坏,语速奇快道:
“他们有糯米藕,群仙羹,三丝鱼卷,干菜焖肉,黄金蟹粉,你要是说随意,就是原谅我了。”
“随意。”付南析果然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
发觉临川在逗自己,她越发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怪异。
临川还笑眼盈盈歪头看着自己,怪异到让人想逃离,付南析只好装作若无其事,面无表情上了楼。
临川望着她上楼的背影,内心哀叹:开个玩笑,怎么又生气了?
伙计正好给客人端完菜路过,见他捂着脸发愁,热心凑过来。
“客官这是怎么了?”
“我干了伤天害理的错事。”
伙计往后退了一步,试探道:“啊?什,什么错事啊?”
“我骗人了。”
“骗谁了?你不是被仇家追上门了吧?”他说着甚至打算给掌柜使眼色。
“朋友。”
“嗐,我以为什么错事呢。”他放心下来,朝二楼看了一眼,“和人姑娘吵架了?”
临川放下手:“你怎么知道?”
“这还有谁不知道?”伙计挠了挠头,“你这一天绕着人家转来转去,傻子看不出来?”
临川环顾四周,绕着大堂指了一圈:“这都知道了?”
“哎呦可不是嘛,也就是您藏不住事,什么都摆在脸上了。”
罢了,都是相逢过客,出了这道门,谁知道谁姓甚名谁。尴尬罢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地步。
伙计此刻也是闲下来没什么事好做,不肯放过这么大个谈资,拱火道:“惹人生气了?”
临川没理他。伙计越发来了兴致,;捞过一条板凳,凑到他身边,给他出谋划策起来。
“啧,这事也不是不可解,您得拿出认错的态度来。”
“我还没态度?道歉不要,扶着不让,这会子说话都爱搭不理了。”
“性子这么烈?”伙计似乎有些没料到,转而不知想到什么,又信心满满,
“软的不行,来硬的啊。”
认错还能来硬的?刀架脖子上让人原谅吗?临川越发不想跟他聊,挪了个屁股打算起身,伙计却一把把他拉坐下,坚定道:
“这事你得听我的。是爷们儿不是,爷们儿就得硬着来。”
他贴着临川,絮絮叨叨,“你看街口那要饭的,他为什么没老婆?”
“穷?”
“隔壁王秀才更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家人跟着吃糠咽菜,不照样老婆孩子围着跑?”
“没文化?”
伙计见招拆招:“城东李铁匠,大字不识,张嘴就是脏东西,人家老婆年轻漂亮又听话。”
临川听着还真被他绕进去,想来想去没想出来别的理由,道:
“他长得丑,邋遢?”
“那你是没见着门口摆摊算命的老邢,歪瓜裂枣,鼻头一颗大黑痣。你做梦都想不到,家里三房老婆争风吃醋。”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伙计见他终于上道,乐着举起一根手指头晃起来:“这都不是事,爷们儿就一件事,不能怕。怕,就讨不着老婆。”
他一拍临川的肩,“你得胆子大!”
临川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你还当真事样听这么久,这回真是病急乱投医。面上给伙计比了个大拇哥,称赞道:
“你说的真对,真不错!”
“唉,别走啊,你不想知道这事怎么解了?”
被他一问,已经起身的临川思索了一阵,又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他心道:人都道多个人多条路。左右都是死胡同,路在耳边,听听何妨?
“这就对了嘛,我再问你,你见过打铁吗?”
“见过。”
“都说趁热打铁,想要打出来好东西,必然都是千锤百炼,不够热了赶紧塞回火炉里再烧一会,火不够旺了就得煽点风。滚烫的铁片拿出来再继续捶打,打够了往凉水里一塞,刺啦啦,冒泡滚烟,抽出来可就是一把绝世好剑了。”
他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继续道,
“人不也是这个理么,上来一定要缠,死缠烂打,她骂你就听着,她跑你就追着,火不够旺?煽风啊!写字会吗?每天就是往她房里塞点酸溜溜的书信,再去街上买点胭脂水粉,花灯彩绘,凡是姑娘们喜欢的,你就可着劲儿送。一来二去,等人习惯了,这时候才是重点。”
“什么?”他越说越小声,临川只好凑近过去听。
“等她习惯了,你就得开始泼冷水。离远点,冷淡点,一定要被伤的千疮百孔,再也不能爱了一样。刺啦啦……”
他说着双手一碰,哗啦啦散开,“这不就成了。”
伙计说完看着临川变幻莫测的脸,等他表态。
临川却一言不发。
他承认,伙计说的对,很对。
人心的脆弱就在于无法接受已经拥有却再度失去的东西,比起不曾触碰,已经握在掌心却依旧会逝去的东西通常更教人流连。
人世有很多关于得到和失去的话语:珠还合浦,坠欢重拾,破镜重圆,失而复得……足以证明这是最令人狂喜又最教人痛楚的情感。
所以,他不愿意这样对待付南析。
也许真的是过于未雨绸缪,或许他和付南析永远也到不了失而复得的那一天,但他就是不愿意。付南析知道失去的滋味,他也知道失去的滋味。
“你这表情……”他过久的沉默不语,伙计有点等不下去了。
“你说的对,可以让掌柜的在店里给你划块地方。”
“是吧?这法子百试百灵……唉,什么意思啊?”
“让你开坛讲课,当小二屈才了。”
临川撇下小二,自己出门了。
临川进了一家纸扇铺子,买了把素扇,让铺子里的先生画了幅竹柏图,题诗:
竹生空野外,梢云耸百寻。
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
临川带着纸扇去了俞府,他避开小厮,去到俞夫人院中。靠近正厅,能听到俞夫人诵经的声音。
临川没有声张,将纸扇放在桌上的花瓶旁,离开了俞府。
他只能寄希望于俞夫人能够看懂扇上的诗画,赶在朝廷来人前脱离苦海。
俞丛筠不会料到,生前孤寂,竟会在死后引起如此一场轩然大波。好似她确实是被许多人在乎过一样。
临川拿着明华临走时留给他的盘缠,去杜仙楼点了些羹菜,回到客栈托伙计送到付南析房间去了。
托盘底压着一张纸条。
第二天一早,两人不约而同地对之前的事闭口不谈,好像又回到了几天之前相安无事的状态。
用完早饭,临川退了客栈的房间,拉着马打算出城。
刚到半路,竟恰巧碰见出行的嘉木钰禾两人。
两人自是知道柏乐意自杀的消息,若是不傻,应当也知道这事和他们潜入柏府有关。
嘉木却不见任何恼怒脸色,和煦道:
“那位叫明华的公子不和你们一起了?”
“他有事。”
“哦……回京都了?”他倒是有些失望。
临川自然不可能如实回答,只得模糊道:“可能是吧。”
嘉木不说话了,把两人晾在当间,还是钰禾上来解围:
“两位也要走了?”
“正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们要去往何方。本就是萍水相逢,聚散有时,像是流水,最终会朝向不同的远方。
“公子若不介意,我还有一问。”
临川只当她要问柏乐意的事,虽有些是不可透露的秘辛,还是坦荡道:“但说无妨。”
“初见时,我曾同两位问过一个问题,如今就是别离,不知此时可否听一听公子的回答?”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信义与生命,孰轻孰重?临川记得这个问题,也记得当初付南析和钰禾的谈论。
放在当时,他一定会说生命至重。但时至今日,当他亲耳听闻俞丛筠的病榻求死,亲眼目睹柏乐意的绝望无助,若生命至重,他们为何选择决然赴死?
若生命至重,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舍下挚爱;若生命至重,对何人何物的热忱才能战胜生之欲望?
“信义与生命,无分轻重。”
“何意?”
“只是选择,不同的选择。人既为人,难能可贵在他们会有自己的选择,并向每一个选择负责。”
钰禾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认真思索了一番。
“多谢公子解惑。”
她或许不能认同,但她没有再纠缠。
几人再没有多余的话题,钰禾向两人欠了身,带着身后的人洋洋洒洒离去。
临川回身看了一眼几人的背影,不住的想:
她如此介意,是不是正因弥足深陷?
传闻钰禾和嘉木是一对姐弟,因战俘的身份从小被卖至乐坊。她可是也有什么信义需要守望?
付南析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他朝着钰禾离去的方向,呆立不动。
付南析生平第一次因为临川有了些别样的感觉,虽然只是微乎其微,但好像是心里什么地方开了个小口,隐隐约约露出些幽微的情绪。
她不欲让心绪随意流淌,冷淡道:“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