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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蝶恋花,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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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几人连夜将调查到的信息互通,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俞秀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彻底将女儿和柏乐意分开,一面以柏乐意为饵,强逼俞丛筠入宫;一面对柏乐意说俞丛筠想通了,看不上他一个穷酸书生。俞秀诚跪着哭着求柏乐意放女儿自由,不要让她成为一个只会家长里短的长舌村妇。
柏乐意拿了俞秀诚的钱,开始打听,知道俞丛筠真的入宫为妃后,他彻底死心,去乐坊将已有身孕的柳芸迎娶过门。
他愈发勤奋苦学,用不到一年的事件,从一个穷酸书生成为上营的知州。
宗庙祭拜当天,柏乐意拒绝了俞丛筠一切的道歉和忏悔,留下她独自一人在俞家列祖列宗跟前,留她在为她定下姻亲的祖父祖母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
俞丛筠心灰意冷,淋雨回到俞府,加上一直吃药,身体亏空,从此一病不起,又特意选在归途中,服下杀人无形的毒药,让皇宫认为自己是病重而亡。
水落石出之际,斯人已逝。
明华觉得不胜唏嘘,重重的叹了口气,道:
“婢女的话让我奇怪,我特意去找了俞府遣出去的一些老人,知道了她小时候落水的真相。”
没人接他的话,临川伸了个手,请他继续往下说。
“ 柏乐意十岁上下,父母还在的时候,管他很严,每日都有不少功课要做。那时候,两个人很少见面。俞丛筠没什么朋友,唯一亲近的三姐又入了宫。她母亲不受宠,婢女们便以欺辱她为乐,跟她说如果她生病了,柏姑爷就会抽出时间来看望她。俞丛筠既觉得羞怯又跃跃欲试。婢女们催着她到水池边,又将她推下水,故意不捞她上岸。”
明华不忍的摇了摇头,
“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晕了。俞秀诚不在意,下人们便拖沓着,半天才请来大夫,平日里煎药都不慎用心。若不是俞夫人日日贴身照料,恐怕她早就不治了。”
“无论救不救柏乐意出狱,痛苦的都是她自己,或许她以为柏乐意并不是非她不可。”
临川觉得或许正是造化弄人,才让每一步选择都显得至关重要。
他注意到付南析沉浸在一旁,没有说自己的任何想法,她一直都只是客观在叙述。
“你们说,她故意淋雨生病,是不是还存在一点侥幸,觉得柏乐意或许会……”
“揣测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临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道,
“太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几人各自回房,临川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付南析刚刚的状态太像灵堂里的浮玉了。
她的陈述,看似冷漠客观,实则是把自己放在其他人的对立面。
她不愿参与到任何评判中,或许是不愿,或许是觉得不配。
颜宁宁,俞丛筠,柳芸,她们身如浮萍,一生都沦为别人的筹码,被打量,被算计,被预估价值,被遗弃忘却。
付南析会怎么想呢?
她足够强大,不会像她们一样随波逐流,可她也太过渺小,无法决定除她之外任何人飘向何方。
临川觉得闷,想开窗透透气,却正好看到付南析从客栈大门出去了。
他只觉和俞丛筠有关,临川一路跟了过去。
付南析没有绕路,径直去了柏府,找到柏乐意的书房,里面还亮着光。
她不知从哪摸出封信,用匕首扎穿。
匕首带着信封直接扎破门上的麻纸,被投掷进了书房中。
不一会儿,柏乐意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他四处找了一下,没有看到来人。
“柏乐意。”
他转身,在屋顶上看到了付南析,是那个在绿筠苑里莫名其妙的乐师。
“又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信看了吗?”
柏乐意手里还攥着已经拆开的信封:“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她是贵妃,她的死自有朝廷定夺。”
“你不在意,为什么留着她的讣告?”
“是你动的?”
付南析来过书房以后,柏乐意就发现书房里的诗册被掉了个头插进原处。
“她是服毒死的。”
“你不要再胡说了!”
似乎是早就料到俞丛筠的死因非同寻常,柏乐意没有震惊,没有疑惑,而是直接的反驳。
“你不必继续自欺欺人才对,你很清楚她想要的只是原谅。”
“原谅?她想要的只是她自己心安!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成全?”
柏乐意将手里的纸全部撕碎,扔到地上。纸屑飘洒,仿佛是人纠缠的心绪。
“你知道俞秀诚是怎么说的么?他说,再见到筠儿,请你务必唤她一声娘娘……我已经从了她的心愿,还要我怎么样?明明是她背叛我,是她后悔了,为什么我的痛苦就是笑话,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
他痛苦地跪到地上,“连我都觉得是我的错,为什么,凭什么啊?!”
付南析从屋顶上下来了,她走到柏乐意面前:
“谁都可以怪她怨她,你不可以。”
柏乐意还在重复自己的话:“凭什么,凭什么……”
“你想要的是家,她要的只是爱。你的家里可以没有她,俞丛筠的爱里只有你。你知道,赎柳芸的钱哪里来的,入京科考的钱,哪里来的。”
柏乐意不傻,他怎么可能完全相信俞秀诚的一面之词?
他只是不愿去想,不愿去相信。他只能一遍遍的用俞秀诚编织的谎言来麻痹自己,一遍遍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地位。只有这样,他才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去面对谎言背后的真相。
当真相沉重到无法承受时,除了掩埋,他还能做什么?
他娶了柳芸,有了柏蔗芋,他可以给她们一个家,却也给不了自己的爱了。
他把原本该给俞丛筠的陪伴悉数给了别人,因为俞丛筠,不需要他了。
幼时那个生了病喝药都要自己哄着吃梅子的人,最终还是长大了。她是凤冠霞帔的贵妃,她的身后是整个兲朝。
长舌村妇,他怎么可能愿意看着俞丛筠为了自己成为满脸蜡黄,手心起茧的长舌村妇。
她的手,应该是调墨执笔的。
柏乐意抬起了头,
“没有我,她只会更幸福。”
付南析没有再说了,她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柏乐意面前的地上。
“这是她想还给你的,两不相欠。”
柏乐意打开了木盒,里面是蝶恋花的翡翠步摇。
“两不相欠……她亲口说的吗?”
付南析却已经不见了身影。
柏乐意双手将步摇握紧在手心里,他想起了从前。
筠儿的三姐姐即将入宫,他和筠儿年岁尚小,都跟在一旁看热闹。筠儿握着桌上的金玉步摇,说:
“姐姐,戴这个吧,一定很好看!”
“筠儿觉得这个好看?那姐姐送给你。”
“不要,姐姐戴,娘亲说,这个要出嫁的时候戴,新娘子一定要是最美的。”
俞连筝笑着从她手里接过步摇,道:
“好,那等筠儿出嫁的时候,让柏姑爷亲手给筠儿戴。”
俞丛筠羞红了脸:“三姐姐好不知羞!”
满屋的人都笑出声来,柏乐意却在欢笑里凑到俞丛筠耳边,对她轻声道:
“金玉不适合你,以后,我送你个翡翠的蝶恋花。”
……
蝶恋花,凤栖梧,明月生南浦。
三年,他不曾过问俞丛筠的一丝一毫,当她深宫中锦衣玉食。如今,他想说声抱歉,却不知该面向哪方。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临川先一步回到客栈,等到了晚来的付南析。
他状似无意:“怎么还没睡?”
“有事。”
“……哦。”
付南析打算回去了,临川在她身后又问了一句:
“我睡不着……喝点吗?”
根据以往的经验,只是不是过于奇怪的要求,付南析都会答应。
虽然半夜喝酒也不是多正常,但,付南析没说不。
两人从伙房里偷灌了一壶酒,出了客栈,一路往外走。
街上的店家都关了门,好在月色够亮,还能看清路。
不知不觉间,已入季夏,天气不再那么炎热难耐。尤其是晚间,微风一过,依稀有了些凉意。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临川一边走路,一边给付南析斟酒。
“这是青梅酒,生津和胃。”虽然他不知道大半夜的生津是打算做什么,但有话总比没话好。
付南析接过酒,两人边走边喝。
“好喝吗?”
“还可以。”
“你好像什么都说还可以,就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吗?”
付南析很认真的思考了下,确实没有。她没有多少关于这个人世的记忆,能想起来的只有一点零星的画面。
高屋之行后,偶尔能梦到些过往的碎片,她确乎是一个将士了。大多数的梦境里都伴随着号角和火光,鲜少有平静的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的画面。
应该是在边境的营帐里,他们什么都吃,准确的说是有什么就吃什么。
有时候军粮不足,他们就得轮流负责出去找吃的,自然也是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后来,她恍惚是战死了,空白夹杂着压抑,仿佛是溺水前将亡未亡的瞬间被无限延长,她能感受到恨意和不甘。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念:活着,你要活着……
再后来,居然真的醒了过来,像是大梦多年。她跟着颜宁宁去了颜府,别人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
或许是脱离的太久,苏醒后的这具身体其实很麻木,对这些吃食没有过分的依赖和追求。通常是好吃她就多吃点,不合胃口就少吃一点。
不仅是吃食,甚至是发生在她身边的所有事,围绕在身边的所有人,她都是喜欢便亲近一些,步调不合就离远一点。
迄今为止,好像没有什么是她特别不喜欢的。毕竟,比起血流成河,现世的一切都显得过于平和了。
她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是没吃过难吃的,我跟你说,在南边,有人吃田鼠干,把它们当兔子晒干了吃,还有一种东西叫土笋冻,其实就是把竹子里的虫子取出来,水煮,等它凉了,凝固之后,再用刀切成一块一块的,撒上葱花,吃的时候还可以看到里面的虫子。”
临川说着就好像看到了虫子,自己皱起眉来,
“往北去,有一种糕点叫茯苓夹饼,吃起来就跟纸片一样,又干又腻。”
付南析听得很仔细,仿佛从他的描述里已经一息之间就游览过历历河山,品尝过这些让他皱眉咋舌的“美食”。
“以后一定让你都尝尝,这样你就不会再摇头了。”
“好。”
他其实是醉翁之意,带付南析去尝各种各样的食物,就代表他们可以一起走过漫漫人间,辽远无际。
付南析答应的过于干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