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送于野》远送于野

34、第 34 章 偶然存蔗芋

　　几人被狼狈赶出柏府。
　　一天到现在还没进食，只能先回客栈商议。
　　客栈里早过了午饭时间，晚饭又还没开始，临川只好多掏了点钱给掌柜，让伙房给他们开个小灶。
　　几人围着桌子，狼吞虎咽，直到把桌上几个菜横扫一空，临川擦了擦嘴，道：
　　“咱们得赶紧把这事解决了，钱袋空空，下一顿都不知道在哪。”
　　“敢情你是为了钱？”
　　“不然呢？”
　　“你这不算接私活？”
　　明华说完就自觉说漏了嘴，兀自找补，
　　“我是说，你这么做太自私了，又不是活不下去。”
　　临川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明华见付南析没反应，才继续问：
　　“话说，现在查到什么了？”
　　“我现在怀疑俞丛筠根本就是自杀。”
　　付南析道：“柏蔗芋不是柏乐意的亲生女儿。”
　　“什么？”两人一齐疑惑。
　　“柳芸是乐坊出身，她有了身孕后，柏乐意把她赎了出来并迎娶过门。那时候，柏乐意没有功名，也没有见过柳芸。”
　　柳芸独自一人气闷时，付南析装作是乐坊中人，套取了她的信任。
　　柳芸说，她在柏府中并不如外人想的那样光鲜幸福。
　　她以为离开了乐坊，就可以拥有新生活，却没想到只是跳入了另一个深渊。
　　一开始，柳芸并没有期待柏乐意会真心待她，毕竟她只是个乐/妓，甚至怀了不知道谁的种。但出乎意料的，柏乐意对她很好。
　　给她用最好的补药，怀胎恶心时，柏乐意给她摘酸杏，晚上睡不着，柏乐意守在床头给她读诗。后来，女儿生下来，柏乐意为她取名柏蔗芋，他说：
　　浪迹同生死,无心耻贱贫。
　　偶然存蔗芋,幸各对松筠。
　　他对柳芸说，虽然现在是贫贱夫妻，但终有一日，他会功成名就。
　　柳芸觉得她一定是修了八百辈子的福，才能遇到柏乐意这样的如意郎君。
　　柏乐意言出必行，不出一年，他就高中，被朝廷封了上营知州。
　　柏乐意父母早亡，享不到这份福气。倒是她，跟着柏乐意，从破烂拥挤的草屋搬进了流光溢彩的柏府。
　　柏乐意对她说，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位夫人。
　　柳芸信了。
　　可是好景不长，她渐渐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柏乐意其实有位已经定亲的青梅竹马，因为岳丈嫌弃他家境贫寒，爱而不得，才自贱自轻娶了柳芸，就为了向他们证明，他柏乐意可以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柳芸自然不信，但柏乐意在家里种了一大片的绣球花，开了竹林，建了绿筠苑，连他挂的玉玦都是刻的松竹纹样。
　　柳芸听说，那位青梅的名字里有个筠字，她的名字里也有个芸字。
　　可惜，一个是伏地草芥，一个是凌云竹林。
　　偶然存蔗芋,幸各对松筠。大概也是柏乐意最后的挣扎。
　　柳芸知道一切，却从未探究过这位青梅的名姓，也从未质问过柏乐意。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据我所知，柏乐意是寒门出身，没有功名，哪来的那么大一笔钱？”明华问道。
　　付南析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娶一个已有身孕的乐坊女子？”临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
　　“绣球花，绿筠苑，他心里分明没有柳芸，却要让她成为自己唯一的夫人。”
　　沉默半晌，付南析道：“我去趟驿站。”
　　“做什么？”
　　“找医官。”
　　临川本来想说一起，两个字在嗓子里千回百转，最后还是咽下去了，道：
　　“我去查查柳芸之前的乐坊。”
　　明华道：“我呢？”
　　临川没说话，揪着他领子就把人带出了客栈。

　　兵分两路，付南析连夜赶去了驿站。
　　走之前，临川塞给了她一块玉玦，上面刻了竹纹。
　　到驿站后，付南析没有惊动别人，直接翻进了医官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医官却在幽微的烛火下翻着书。她白发苍苍，被烛火映成透明的模样。
　　“你来了。”
　　对于付南析的到来，她丝毫没有惊讶，依旧端坐在桌旁看书，一手握着笔正在圈注。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
　　“孩子，来坐。”她向付南析招手。
　　“替我看看，这是个什么字？”她眯着眼指着书上。
　　“春脚。”
　　“春脚啊，时人咸谓有脚阳春，言所至之处，如阳春煦物也。喻医者以有脚之春，可予病者以春阳也。”
　　付南析没说话，她继续道，
　　“可惜，后来医者都以入宫为荣，有几个人愿意行脚治疾呢。”
　　“但存仁心，何惧歧途。”
　　“何惧歧途……”医官点了点头，很赏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
　　“你是为了贵妃的事吧？”
　　付南析将玉玦摆到桌上。医官拿起玉玦，凑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摩挲着上面的纹理。
　　“竹纹，贵妃很喜欢竹子。宫殿旁都种满了竹子，她说，竹，松，柏，岁寒之交，不羡桃李。”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摸索着什么。没过一会儿，她拿出了一只翡翠步摇，递到付南析手里。
　　“这是贵妃走之前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机会，让我交给寻她之人。”
　　“俞丛筠究竟为何而死？”
　　医官叹了口气：“贵妃服了毒……她了无生欲，任凭多重的药也无力回天。贵妃不欲愿连累亲眷和柏大人，特意在归程中向我讨药。我知自己走入歧途，医手仁心，我竟助她求死。”她盯着摇曳的烛火，合上了面前的书，
　　“可对贵妃来说，活着比死去要痛苦许多。”
　　她既是世代行医，只要不想让人查出，就一定有杀人于无形的药物。
　　尽管年事已高，颠倒间医官到底还是讲清了俞丛筠的遭遇。

　　俞丛筠和柏乐意是青梅竹马。
　　都是书香世家，两个小娃娃便从小形影不离。家里的父母觉得可心，从小为两人定下姻亲。
　　两人来往更密，互生情愫。
　　可惜后来柏乐意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彻底成了寒门。
　　俞秀诚见五女儿日益出落的亭亭玉立，三女儿又不争气，没能在后宫谋的半点地位。他渐起二心，要送俞丛筠入宫。
　　俞丛筠自小亲眼目睹姐姐的惨淡下场，自然不从，她私逃出府，想要与柏乐意私奔。
　　两人一路出逃，可惜终究不敌俞秀诚的手段。
　　他将俞丛筠捉回俞府，并状告柏乐意私拐民女，将他送入了大牢。
　　对以死相逼的俞丛筠说，若想救柏乐意，便入宫为妃，他不仅会放柏乐意出狱，还会助他入京科考，保他平步青云。
　　一边是终生厮守，一边是爱人前程。
　　俞丛筠选择了妥协。
　　一年后，瑜贵妃听闻柏乐意官至知州，心甚欢愉。她喝醉了酒，便被觊觎已久的皇帝得了手。
　　从那天开始，俞丛筠便日日服用药物，只是为了防止怀上皇种。
　　是药三分毒，她的身子快要被掏空了，像是油尽的枯灯，只剩一点残火。
　　皇帝见她郁郁寡欢，特准她归乡省亲。
　　俞丛筠本不欲还乡，故乡，除了母亲，已经没有任何在意她的人。
　　可是皇帝亲手为她送来了名册，她一眼就看到了陪同的地方官员，第一行第一个名字：
　　上营知州 柏乐意
　　俞丛筠同意了，她欣然归乡，等着这一场期盼了三年的重逢。
　　那天，下着细雨，不必撑伞的程度，但她想在柏乐意眼里看起来好一点，再好一点。
　　所以她让婢女撑了伞。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纍纍佩珊珊。
　　祭祀结束后，俞丛筠挥退了所有的陪行，只留下柏乐意。
　　两人同在檐下，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嬉笑玩闹的幼年。
　　她情难自禁，唤了一声“意哥哥”，换来的是柏乐意的“娘娘，自重。”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柏乐意神情淡漠，他说：“有，下官感念娘娘一家提携照拂之恩，若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意哥哥，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入宫……”
　　柏乐意后退一步，躲开了俞丛筠，疏离劝道：“贵妃娘娘，入宫是您的福分，也是俞世伯的福分。”
　　对，福分。原来在柏乐意眼里自己只是嫌贫爱富，不守信义的肤浅女子。
　　是她懦弱，是她不够勇敢，背叛了两人死生契阔的承诺。她为了给柏乐意一个她以为的前程，毁了柏乐意心里的前程。
　　所以她不能怨柏乐意，他有资格抛却自己，重新获得那个温馨美好的前程。
　　“可不可以再唤我一声丛筠？”
　　“娘娘，昨日之日不可留。”
　　俞丛筠捏紧了手里蝶恋花的步摇，道：“我……本宫，失言了。听闻柏大人与爱妻比翼连枝，育有一女。本宫心甚欢喜，想着何时能见一面，但……恐难相见，我这里有个小玩意儿，托大人赠予千金。”
　　她拿出步摇，要交予柏乐意，柏乐意连看都未曾看一眼，他一直瞧着面前的雨幕。
　　“本宫希望她自在随心，永无烦忧。”
　　“多谢贵妃美意，小女福薄，实难消受。”
　　那天，俞丛筠在檐下站了很久，久到婢女不忍，上前催促。
　　她不想撑伞，淋一场雨，生一场病，就当是病榻上的噩梦罢。
　　“其实，这个步摇是当年柏大人送给贵妃的。贵妃年幼时，以为姐姐头上的翠玉步摇就是一个女子最大的幸福。”
　　付南析将步摇装进盒子里，道：
　　“我会替她转交的。”
　　“既然不是柏大人来寻，你便随意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