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送于野》远送于野

28、第 28 章 计划通

　　付南析回想着自己说的话，控制不住的就想起那张皱着眉头，苍白忧郁的脸。
　　颜宁宁。
　　认真说来，付南析其实不是人，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她能记得的只是自己好像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醒来以后，除了自己的名字，脑海里偶尔会闪出些搏杀的记忆，鲜血，尸体，烽火，厮杀，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士卒。
　　至于为何死而复生，不得而知。
　　那时候，她刚醒过来，被一对夫妻收留，要认她作女儿。
　　所处的环境极度陌生，她也无法流利的开口说话，本意多做了解，于是点头答应。
　　只是没想到这对夫妻并不是想照顾她，而是要通过官媒将她卖出去。
　　夫妻俩生活困苦，无以为继，因官府出了允许收买穷民子女的官文，两人见她孤身一人，便心生歹计。
　　是颜宁宁在生锈矮小的铁笼里看见了她，并且将她买回颜府，为她取名浮玉。
　　浮，空白虚无；玉，真洁美丽。
　　付南析陪她玩闹长大，见她收敛心性，知她冥顽痴愚，怜她挣脱不得。
　　在她缠绵病榻时，是付南析日夜照料，当她不愿吃药时，是付南析温言劝哄。
　　被世人谤讥，被爱人抛弃，亲人离心，骨肉相隔，颜宁宁都不言不语，却唯独会对她抱怨药苦，难以下咽。
　　临川不像颜宁宁，但是他说苦的时候，那种神情，和颜宁宁何其肖像……
　　不可自控地将两人重合，所以她鬼神神差地开口哄了临川。
　　可是颜宁宁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是她，付南析也不能把对自己对颜宁宁的遗恨嫁接到任何人身上。
　　是她冷眼旁观，是她任由自然，所以颜宁宁死了。
　　颜府被抄以后，她选择了离开，她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冷眼旁观。
　　如果可以，付南析希望自己有更多的人情味。

　　晌午已过，伙计说临川没有吃饭。
　　付南析去敲门的时候，临川已经收拾好自己，生龙活虎地要出门。
　　“你去哪儿？”
　　临川噎了下，双手不自觉的扣紧门框，道：“走，出去找点好吃的。”
　　两人出客栈，到了上营最有名的酒楼，名唤杜仙楼，据说是皇帝亲自题的牌匾。
　　以酒圣杜康作名，可见一斑。
　　临川在一楼故意挑的人多地方的桌子，召来小二，点了上营有名的几样小吃，莼菜羹，鲈鱼脍，姜片菱角，冰米酒……
　　“别皱眉了，大夫就是喜欢夸大其词，我没事。”
　　临川抓来付南析的手往自己头上探，“不信你摸，已经不烫……”
　　话没说完，发现两人这样的姿势过于亲密，他赶紧放下付南析的手，干咳了几声遮掩。
　　“酒还是不要沾，会影响药效。”
　　临川看着自己刚拿起酒杯的手，想了想放下了，笑道：
　　“行，听你的。”
　　两人各自吃着饭，临川总要在夹菜的间隙忍不住偷看，回想着客栈伙计对自己说的话：
　　“大夫？没请大夫啊，那位姑娘说自己懂医理，是她亲自给您看的，亲自去医馆抓药，吩咐我煎好。”
　　起因是临川觉得喝完药嘴里不是滋味，想出去尝尝上营的名菜，问伙计大夫有没有说他需要忌口。
　　付南析为什么撒谎？为什么不直说？难道是害羞，还是怕所托非人？
　　临川自觉自己虽没有亲身尝试过所谓情/爱，但是个有担当的人。
　　他隐隐能想明白，自己对付南析决不是单纯的佩服和好感。
　　他想要了解，想靠近，会因为她一句话惊慌失措，草木皆兵，因为她的笑容辗转反侧一整夜睡不着觉。
　　这不是朋友，起码他不会因为明华对他笑就兵荒马乱，没了分寸。他只会骂：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你别咧着嘴靠我这么近，挺害怕的。
　　可是，付南析是怎么想的呢？
　　“看我做什么？”
　　“没事，尝尝这个，酸香开胃。”
　　临川记得她喜欢喝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馄饨，素汤，她总是吃的比包子，粉条多。
　　他盛了碗鸡火莼菜汤递到付南析面前。
　　“……谢谢。”付南析总觉得临川今天有些奇怪，一会儿锁眉不语，一会儿又笑眼盈盈。
　　两人不说话了，各自想着心思。
　　不一会儿，隔壁桌突然哄笑起来。他们好几桌围在一起，里面坐一圈，外面又围了好几圈，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
　　临川扎着耳朵听，就听最里面一个青年的声音，怒道：
　　“你道我胡言？”
　　“可不就是胡言！你一个外地人，知道什么呀，张口就来。”一个油头敞怀的中年人，手里握着酒袋，笑道。
　　“怎么不知道，瑜贵妃早不病晚不病，偏偏一归省，人就没了，难道不是太巧了吗？”
　　“那也不能是你说的那样，俞老爷一家菩萨心肠，这些天，周边来了多少流民你知道吗？俞夫人设棚布施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招摇！”
　　“是啊，俞老爷俞夫人一生积德行善，就是可惜老天不长眼，居然遇上这种灾事。”
　　“小伙子可不能信口雌黄，当心招天谴。”
　　周围的人都不赞成青年人的说法，抢着反驳他。青年人却始终一副不屑，看着说不过，不愿再和他们纠缠。
　　“一群愚民，朽木不可雕！”
　　青年人不顾他们的阻拦和怒气，骂完了就要往外挤。
　　“唉唉，骂谁呢你！”
　　“骂完就想走？逮住他，咱交到官府去！”
　　一群人餐桌上就扭打起来，青年人力气到底大些，挣扎着从人群里冲出来，直面看向这边的临川。
　　临川在付南析看不见的地方，朝那人单边眨了下眼睛。
　　那人什么没说，对他翻了个白眼，朝门口奔去，边跑边回头骂：
　　“愚民！草包！空心馒头！”
　　一群大汉哪能放过他，纷纷撂下手里的筷子，酒杯，一路追出门去。
　　酒馆里恢复安静，临川观察了下付南析的神色，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试探着问道：“听到什么没？”
　　“你想从哪开始听？”
　　“你都，都听到了？”
　　付南析点了个头：“高个说，你们知道吗？瑜贵妃其实不是得病死的。胖子说，什么，怎么说？高个说，其实她的死跟俞老爷有关系。矮子说，你哪里听来的话？不要道听途说！然后他们笑高个蠢，高个说，你道我胡言？油头说，可不就是胡言，你一个外地人……”
　　“后面我也听着了。”临川打断她的一字不差的复述，“我其实是想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你想查？”
　　“额……”临川对她的直接有些措手不及，转念一想，他原本的想法就是要把付南析拉到这次任务里来，于是应道，
　　“是，查查呗，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我们的盘缠也不多了，朝廷悬赏了五十万两白银。”
　　“可以查，但你不是官府的人，朝廷的事没那么容易脱手。”
　　付南析这是在担心他惹上麻烦，查静安郡马一事由冯科领头，查清了算他们一份功劳，失败了则是由冯科担责。
　　但现在如果他们要管瑜贵妃的事，就是直接和朝廷扯上关系，不管查不查得出真相，他们都会自此和朝廷纠葛不清。
　　临川何尝不知晓其中利害，但作为交换，青鸟给的任务，他无法不去做。
　　“没事，我有后手。”
　　朝廷虽难缠，但只要她愿意，未必完全不可逃脱。
　　付南析思虑一番，觉得可以一试。
　　“好。”

　　两人回到客栈，商讨可行的计策。临川将事情的大致情况和付南析进行说明。
　　俞府是上营有名的书香门第，往上几辈都是仕途亨通，甚至曾有人官至御史中丞。但到俞秀诚父亲一辈，俞府日益没落。
　　究其原因，是因为俞秀诚之父俞宏醉心书墨，对功名利禄之事毫不上心，所以一生未曾出仕，且香火单薄，只留下俞秀诚一个儿子。
　　到俞秀诚，俞府突然就像是江郎才尽，气数不济，俞秀诚寒窗半生，却一直未能致仕。
　　俞府日益没落，渐渐没了当年的风采。
　　本来是一件教人唏嘘的憾事，没想到俞秀诚出了个才色双绝的女儿俞从筠。
　　俞丛筠年满十四，正逢秀女新选，遂入宫选秀。
　　凭借玲珑心思，被皇帝看中，三年时间，一跃成为宫里最得宠的贵妃，封号瑜，美玉之意。
　　京都大暑，皇帝特准俞丛筠归乡省亲。
　　没想到这一走，再也没能活着回到京都。
　　新尉皇帝大怒，不惜一切手段要查明俞丛筠死因。
　　“俞府的说法是俞丛筠染了风寒，且一直有顽疾，所以病重不治而亡。”
　　“什么顽疾？”
　　“听传闻，她幼时曾落水，大病一场。那时候家境不好，没能及时医治，落下了病根。”临川斟酌了一下用词，道，
　　“而且她入宫三年，不曾生育，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皇帝为什么断定她不是染病而死？”
　　临川想过这个问题，也去调查过，但得到的信息有限，只能自己猜测。
　　“皇帝对她极其宠爱，这些年在宫中应当一直有在调养。也是传闻，俞丛筠刚回上营时，看着气色红润，和三年前判若两人。但是在去过宗庙祭拜后，突然就变得心绪不宁。”
　　“很奇怪。”
　　“哪里？”临川问道。
　　“比起皇帝，俞丛筠对俞府显然更为重要，连皇帝都怀疑，为什么俞府却一口咬定就是死于风寒？”
　　有道理！
　　对皇帝来说，俞丛筠最多只是一个美人，皇宫里的美人千千万，也不是非她不可。但对没落的俞府来说，俞丛筠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有俞丛筠在宫中站稳脚跟，才能为俞府创造最大利益。
　　俞丛筠的死对俞府来说，绝对是致命打击，俞秀诚却完全没有彻查的想法，反而希望尽快结案。
　　“我其实调查过俞秀诚，他这两天没有任何行动，待在府中半步不出。”
　　付南析想了一下，觉得可以换个方向：“方才他们说，俞夫人在布施。”
　　“她在后门设了粥棚，每日向周围的流民布施……你想从她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