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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临川到底还是写了个折子,顶着数不清多少目光被迎上船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赢了可以待一晚,输了也能见到人,怎么算都不亏,那岸上这么些猴急的人,怎么真正上船的人少之又少?
船靠岸,将两人迎了上去。几个丫鬟前拥后簇笑盈盈将人请进船舱,临川看到轻纱翠幕,正中间一方矮桌,桌对面两人,一男一女,衣着光鲜,一坐一跪依偎纠缠在一起。
姑娘们拥着两人在对面坐下,围在身后站了一排。
见来了人,坐着的女子把男子的头轻推离自己的肩膀,轻笑道:“嘉木,来人了。”
被称作嘉木的男子,一手撑上矮桌,往前倾身支起自己的头,抬眼看了两人,慵懒道:
“两位,想比什么啊?”
看到女子,他似乎并不惊讶。嘉木长发如瀑,倾散在肩前肩后,上襟因他的动作敞开不少,他却浑然不觉。
临川撇开眼,现在他有点明白岸上的架势了,这一男一女看着不过二八年华,却媚态天成,一举一动都像是有意为之,稍一动脑就知道定然是从小在乐坊里被提打着长大。
“什么都行吗?”
“自然是什么都行,只要公子不与我二人比什么斧钺钩叉。”
船里的莺莺燕燕听了嘉木的话,都娇笑起来,女子也拿帕子掩住嘴。
“那就说说话吧。”
“说话?”嘉木起了个疑惑,随即收回手,“钰禾姐姐,公子要清谈,你来吧,我里面歇着了。”
说完他撩起帷幕,弯腰进了后面的隔间。
钰禾让人撤掉桌上的鲜果点心和酒水,换上笔墨,清茶。丫鬟替三人摆好纸张,主动退了出去,还替他们掩上舱门。
临川本意只是随意闲聊,没成想竟被赶鸭子上架。他听人墙根倒有一套,清谈可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两位,以何做为谈端?”
临川给付南析一个眼神,她却置身事外,一声不发。临川硬着头皮道:
“都可以,那不如钰禾姐姐来定吧。”
“好,看两位都是行走在外的义士,我这里有个故事说与两位。说有两位赶考的书生,一个姓范,一个姓张。范生在客栈里偶感恶疾,只有张生不顾安危,亲自照料。范生痊愈后,两人结为兄弟,定下来年重阳之约,一起把酒赏菊。转眼到了九月初九,张生洒扫屋舍,备好佳肴,一直等到半夜,才见范生匆忙而来。两人交谈甚欢,范生却对酒食无动于衷。”
“为何?”付南析问道。
“张生也问为何,范生道他实乃鬼魂。因忙于事务忘记了赏菊之约,听古人说,人不能日行千里而鬼魅能之,于是拔剑自刎,乘风赴约。后来,张生与母亲前往范生老家祭拜,亦自刎于范生墓前。”
应当是个流传于世,颂扬君子一诺轻生死的故事,临川心下给了决断,又听钰禾问道:
“这个故事想说的乃是信义与生死,不知公子觉得孰轻孰重?”
临川咳了几声,自顾自倒了杯茶,举着杯子佯装深思的样子。钰禾又问道:
“姑娘您觉得呢?”
付南析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她说:“你怎么觉得?”
“钰禾自然觉得信义更重。人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心不古反倒成了正理。信义一道,不复存矣。”
“可如果你信义相待的人,只顾自己生死呢?”
钰禾歪头想了一下:“姑娘是想说,可能所托非人?”
“正是。”
“那也该自己担着。没有什么是完全等价的,人与人之间更不可能。对人付出什么,若是以对方同等回报与你为目的,本就失去了付出的意义,只能称之为交换。”
钰禾笑了一声,“只是交换,遑论信义?”
付南析没有回答,钰禾又朝临川发问:“公子如何看?”
“我觉得你说的对。”临川不欲多言。
“公子同意我的说法?”
“对。”
“既然如此,二位即是输了,请吧。”
钰禾突然一改温良语气,不愿再和他们言谈。
听到输了,临川才突然想起,他们是在比试,本想再找补几句,舱外的人已经推门进来,请两人出去。
一路被带到船尾,却见船仍在湖中央,不曾近岸。
暮色沉沉,岸边依旧是人满为患。他们都看向这边,嬉笑呼喊,异常激动。
临川正想问怎么不靠岸,背后却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勉力维持住,转身看着推他的丫鬟,以为她是不小心,道:
“湖水这么深,你这样很危险的。”
谁知那人不但不道歉,反而笑嘻嘻的,当着他的面擎住他胳膊,又猛力推了一把。
临川反拽住她衣袖,死不放手:“你做什么呢??”
他这边还没掰扯清楚,付南析那边也被一群人围起来,往船边沿挤。临川想过去帮忙,身边又涌过来好几个人围住他。
地方太小,又不好和姑娘家家动手,他只好喊:“付南析,你干什么呢!咱都要被推下去了!”
只听付南析那边传来一声淡定的“愿赌服输”,她就扑通一声落了水。
临川惊了一瞬,一时不备也被人合力推了下去。
好不容易挣扎出水,他抹了一下眼睛上的水,就听船上的人嘻嘻哈哈拍起手,边笑边喊:
“郎君洗个澡,好清醒清醒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天气燥人,郎君在水里好生凉快!”
岸上的人也一起起哄,笑的,闹得,往水里扔钱的。树上趴着一人朝他喊道:
“小子好胆量啊,一挑就挑中嘉禾的船,不枉我一早就占好地方看热闹啊!”
临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输了是要被扔下水的。
笑话全朝着他一个人砸过来,没人笑付南析,甚至还有人看她一个姑娘家落水,纷纷跳河来救。
临川只能默默往岸边游去,不情愿的拽着付南析的手上了岸。
衣服浸了水。一下子就重了许多,两人在岸边随意拧了几下,顶着重重人围往外走。
人群总是好奇的,围着两个人不肯散去,跟着他们挪动,前面让出一点道,后面立刻围上去,两个人像是桃子核儿,被果肉围在中间。也有外围的人不明就里,被人流挤着向前。
“什么人呐,里面什么事?”
“哪家新出的头牌么,快教我瞧瞧,让一点让一点,看完了也让别人看看呐!”
临川低头低头看着自己踩出的水脚印,再看看四周涌动的人群,突然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一开始是压抑着的低笑,可以看到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抬头抹了抹流到眼睛里的水,顺便看了眼旁边的付南析。
两人一对视,片刻,临川像是被按动了什么阀门,哈哈大笑起来,捂着肚子,笑得蹲到了地上。
付南析也觉得眼前的景象过于好笑了,展眉轻笑了几声。
喧闹的人群里,这几声笑意却非常明显,临川不经意抬头瞧了一眼,就见四周人头攒动,只留下一小片天空在他们头顶,星辰无数。
随着人潮涌动,天空好像都旋转起来。锣鼓敲响,外面一条发亮的游龙被木棍支起,划过人群。
付南析站在他身边,在空白里,望着他笑得愉悦。
临川愣神了,笑声缓缓止歇于喉间。
风箫声动,鱼龙腾舞,不比蓦然回首,她浅笑阑珊。
看热闹的人看清了是两个落水俗人,纷纷失了兴趣,渐渐散开,人群又恢复成往来如织的潮涌。
付南析见临川不笑了,也收起了笑。
两人挡在路中间,有碍观瞻。
付南析打算去拉他起身,临川却突然自己弹了起来,退后好几步,看着她愣了会儿,随后又调转方向,低头朝人群里走。
没一会儿,临川就隐入人群,不见踪迹。
付南析正准备跟上,临川突然又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件干净的外袍,不由分说披到她身上。
临川隔着衣袖拽着她的胳膊一路回到了客栈,除了让伙计准备热水送到两人房里外,一言不发,径直进了自己的屋子,头都没回,反手闭上了房门。
付南析当他是觉得丢了面子,毕竟是自己一时兴起想去船上看看,才有了今天这一遭。
不便多劝,她也回自己房间去了。
直到伙计来敲门送水,临川还背靠房门,坐在地上发呆。
开门将伙计让进来,他自己坐到桌边继续发呆。
伙计一进门就看他水鬼似的,全身湿淋淋的,目光呆滞,一言不发。知道他是在嘉禾船上输了,好心劝道:
“客官哟,你好歹先换身干净衣服,这么湿着身体怎么吃得消?”
“嗯。”临川没魂似的应着,身上却不见动作。
伙计一边朝浴桶里灌水,一边继续劝:“您别看外面天气热,晚上屋子里还是会凉,一冷一热,要生病的。”
“哦。”
“我不是安慰您,只是被从船上赶下来,算不得什么大事。在咱们上营,每年这时候,被扔湖里的人不计其数。”伙计还要出门去提水,拎着空桶路过他身边,“不信您明天再到街上溜一圈,保管没人认得出您。”
“嗯。”
见劝他不动,伙计只好自顾自出门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却见房门紧闭,怎么敲门也没人应。
“客官?客官,您屋里水不够,我给您再添点。”连问带瞧,始终没人回答,
“客官?”伙计一头雾水,房门是反锁的,应当不会出事。伙计边下楼边嘀咕着:
“这么快就睡着了?”
1.钰禾所说的故事,出自明代冯梦龙《喻世明言·范臣卿鸡黍生死交》。
2.“风箫声动,鱼龙腾舞……”化用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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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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