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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坟场边看日 ...

  •   柳启正算是吃了个闷亏,让人带着冯科几人去了案宗室,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逮着徐差拨就骂开了。
      “我不管你们背着我在搞些什么,这次要是把我牵扯进去,祖坟我都给你掘了!”
      徐差拨心里想着赶紧回去给王曲岩报信,只能一个劲的应着。
      “滚回去跟王曲岩说,早点备好棺材,到时候喝点药自己往里一躺,别再来祸害我。”

      冯科三人在案宗室查了许久,一直查到三月前的案卷,刨除这次的人数,死亡两百四十一人,失踪仅四人。
      临川不禁感慨:“所以说,手脚做得太干净了,不见得是好事。”
      “高屋的稳定人口大约是两万,治安混乱,失踪四人确实说不过去。”冯科应道,“有没有可能是没有报上来?”
      “死了的可能不报,失踪的多数都会报案。”
      付南析翻着案卷,食指顺着纸张慢慢下滑,仔细看完每一个字才翻开下一页,“方才我们遇到一位妇人,说她的丈夫三年前无端被抓,至今未归。我没有在这里找到他的名字。”
      “这么说来,确实有人做了手脚?”
      临川把手里的案卷装好,重新塞回原处,略一思索:“王曲岩胆小怕事,可以从他下手。”
      “临川,你有什么妙计?”
      “如果可以找到他们掘尸的证据,再设计让王曲岩认罪,或许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现在问题就是没有证据。”冯科无奈。
      “两个方向,一是被替换的死尸来处,二是消失的壮丁。我们兵分两路,各自去查,明日巳时前驿站碰面。”
      “我看行,怎么分?”
      “刚来那天,我曾见过一队送葬的队伍,我还是去找死尸,你线人多,可以去查失踪的人。”临川又看了眼付南析,“你呢?”
      冯科很维护付南析,时刻愿意挡在她的身前,从不让她的话落到地上,付南析看样子也不排斥冯科。
      临川私心以为付南析可能对冯科有好感,所以故意把问题抛给付南析,恶趣味的想听她怎么回答。
      付南析从案卷里抬起头,自然而然道:“跟你一起。”
      不可否认,临川心悸了一下,像是撞到桌角,麻了那么一两秒,接着感官失灵,只剩下蔓延开的痛觉,每一秒都被拉的无限长。他忍着没骂出那句脏话,随后痛觉就趋于平静,除了微微悸动的心跳,一无所剩。
      他强迫自己镇静,按付南析以往的说话风格,她说的只会是字面意思。
      果然,见他没说话,付南析又补了一句:“之前不就说好的?”
      是了,他们一早就划分好了各自的任务,只是天色尚明,不便动手,后来就被柳启正绊住了脚。

      冯科召集了一批在高屋的线人,着手调查起失踪人员,临川则带着付南析,回想当天见过送葬队伍的路线,一路追寻到了一处荒地。
      常理来说,生人喜欢将亲人的墓穴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通风干燥,可以大大减少墓穴进水的可能。但由于高屋的地势特殊,基本都是平地,所以这里的人也就没了穷讲究,跟着前人的习惯,哪里坟多就往哪埋,省力省心。
      坟头满地,周围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看来高屋的人都没什么孝敬的习惯,自己都住不了风水宝地,更懒得给先人寻什么风水宝地,随便找个地就能埋。
      “活着喜欢凑热闹就罢了,死了还要扎堆。”临川笑道。
      两人也顾不得草深,一脚迈进坟圈里,就地搜寻起来。果然没多久,相继发现了好几处新土。临川动手要挖,还不忘问一句付南析:“你真得不怕吗?”
      “你怕的话,我来挖。”
      “不用了,这事我熟。”
      做了三个月的棺材铺伙计,送过棺材,也帮着埋了不少人,当然熟悉。
      为了证明自己不可能是马应山那样的怂人,临川三下五除二,掘开了一处墓穴,不需要拨清余土,两人都已经清晰的注意到,棺盖被打开过,歪斜着开了条细缝。
      临川就着歪斜处使了把劲,把棺盖彻底推出去。不出预料,棺材里空无一物。
      两人照着有新翻痕迹的,各自又挖了几个,除了一个是新埋,棺盖钉得死死的,其余尸体全部不翼而飞。
      两人清点一番,一共是十二处。
      临川站在钉牢的棺材边,重新往坑里填土,付南析也过来帮忙。
      “这里是十二处,如果要凑够一百多具,王曲岩最起码要找十多处这样的坟地。”
      “也不一定都是挖出来的。”付南析扬了一锹土,环顾四处被掘开的坟坑,月亮沉下去不少,天际隐隐泛白。终于有些人死灯灭,万事成空的实感。
      临川觉得付南析的确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快,人又不墨迹,武功强,能动手就不动口,是个绝佳的伙伴……就是死正经,跟她待一起,一腔风趣无处发挥。
      他虽争强好斗,却不得不承认,付南析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也是个不必多言就可以互通心事的队友,不必弯弯绕绕,或许可以做个交心的朋友。
      想到这,临川摇摇头,晃出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也可能用被抓的人。”
      “明日和冯科汇合,自有分晓。”

      两人挖了前半夜,又填了后半夜,多少也有些累了,临川就地坐下来歇歇脚。
      付南析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默默等着。
      “歇会儿。”临川拍了拍身边的地,见她没反应,以为她嫌地上脏,拎了自己一片衣角铺地上,示意她坐。
      付南析低头看了一眼,特意避开他的衣服,挑了块地儿和他并排坐下来。
      临川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只是袖子,下摆有些泥,摆在地上那片衣角倒是干干净净,颇受打击:“没必要吧?我也没沾上什么。”
      付南析胳膊撑在膝盖上,抬头望着即将破晓的天际,一言不发。
      “聊聊呗,也挺无聊的。”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你是柳州人吗?”
      “不是。”
      “那是哪的?”
      “我不知道。”
      临川觉得有些意外,可她的语气不像推脱,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那你的家人呢?”
      “没有。”
      猝不及防问出了别人的伤心事,说不惊讶是假的,临川一时觉得自己左右为难,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回想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团圆时光,怎么也找不出安慰她的话,只好说:“没事,我也没有,这不活的好好的。”
      付南析却无悲无喜,仍然抬着头,低垂的天幕上有一条金线。
      “那你今年多大?”
      临川想,姓名和年纪,或许能在青鸟的情报网里帮她查到些什么。不知来处,会让人生出一种没有归途的感觉,那不好受,临川知道。
      “不清楚。”
      “这也不清楚吗?”
      “你是说按我活着的时候算,还是怎么算?”
      这还分活着死了?死了还算什么年纪?
      “当然是活着的时候。”
      付南析终于低头了,挺认真的想了会儿,说:“二十。”
      “二十?!”付南析看着顶多十六七的样子,瘦削,眉眼凌厉冷淡,但浑身上下透着的都是不经事的空白感,临川惊讶道,“我才十六呢!”
      被他的惊叫吸引来目光,付南析仔细看了会他的脸,认可道:“你应该没说谎。”
      “我当然不说谎……不是,你别岔开话题,你真二十了?怎么可能呢?”
      “没算错,就是这样。”
      临川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说服自己或许她就是一张这样的脸,也不奇怪,不也有人少年老成,十几岁看着像三十的嘛,显小正常。
      一番心理斗争,他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吧,那我叫你妹妹你还答应?”
      “我没答应。”
      “你也没反驳啊!”
      “我以为你在骗人。”
      好吧,她说的没错,临川确实说的是假话,为的是博取妇人的同情,顺道恶心一下付南析。
      “不说这个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随意。”
      临川抓住机会。“要不你跟我一起吧,我也没亲人,我们正好结伴。”
      “为什么?”
      “你武功高,可以保护我。”付南析把脸撇过去,临川赶紧补充道:“我认路,我们可以四处走走,闲了去找别人的不痛快,累了就找个风月明朗的地方歇歇脚。任性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什么都不做。”
      临川搜刮了一圈,把自己心里认为最美好的生活剖给她看,生怕付南析说一个不。
      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不清。
      孑然独行的这些年里,他的天空里是有缺口的,时而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无法前行,时而久旱无霖,步履艰难。他觉得,付南析或许可以是其中一块补天的石头。
      没有她,天依旧是天,他依旧是孑然独行。
      “为什么是我?”
      “啊?”临川没有反应过来。
      付南析不愿再重复自己的话:“你听清了。”
      太阳越过天际线,金线被染成了橙红色。朝霞弥漫,两个人的身上铺满的是新生的却依旧炽热的日光,付南析问他:为什么是我?
      “你保证不像上次那样了……我就回答你。”付南析想问哪次,临川接着道,“从辛乐班回来那次。”
      付南析无法理解他的敏感,她所说的不过是事实,可既然他在意,不说就是。“你说吧。”
      临川忍了又忍,还是打算对她说实话:“我那天说你很像我一个故人,不是在说瞎话。从前在淄陵,我有一个……旧相识,她应该比你要小些,年纪不大,脾气却倔得很,和你很像。”
      付南析歪头耐心的听他絮叨,朝阳的光线映在脸上,让她没了以往的尖锐。偏淡的眸色染上橘黄,都稍有了些明媚和温暖。
      “话虽然不多,但是帮过我朋友,所以我也想回报她,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后来就走散了……我找了挺久,都没有找到。”
      临川特意隐去了名姓和颜府,如果付南析不是浮玉,他就不便将别人的过往和盘托出;而如果她就是浮玉,也应该早就认出了自己,不愿相认便是有自己的打算,自己倒也不必非要戳破别人。
      “之前总是看你,也不是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看到了她的影子。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跟你道歉。”
      临川说的真挚,却依然不肯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完全说出,也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不用了,我没在意。”付南析又扭头回去看日出。
      “所以呢?你答应了吗?”
      “可我不是她,你要是喜欢她,就要更努力去找。”
      临川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几次试图开口却咬到自己的舌头后,临川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谁说我喜欢她了,我没喜欢她!”说到一半,他觉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忙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尽力平静道,“我就是觉得她,觉得她挺可怜的,为所有人着想,觉得别人可怜就去帮,但是却没人帮她,没人在意她,所以我才想找她。”
      付南析看他说的激动,反思自己把别人的年少心事拿出来谈论甚至评判,好像确实有失妥当,她道:
      “哦,你其实不必跟我解释。”
      “你千万别误会,我真没有那个意思。”临川极力克制住自己想遁地而逃的欲望,告诫自己千难万难也一定要当面解释清楚,千万不能像上次一样,自己躲在被子里后悔。
      “你说不是就不是,是我误会了。”
      看她不再笃定,临川才松了口气,想起方才的谈话,试探道: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付南析眼里,临川是个死磕到底却也三分热度的性子,此刻要是没个准话,他或许要纠缠到明天去。
      先应付着,往后如何,他也不一定在意,他想要的不过是当下的唯一和确定。
      而且自己也没有非要回柳州的理由,解爷爷帮她遮掩身份,让她在小山村里有了落脚之处,她很感激。可如今,人已作古,对于柳州,她也就没有了任何牵挂。
      临终的那一天,解爷爷嘱咐她:不必让自己受困,天大地大,女子之身亦可自由闯荡。
      付南析答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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