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兰）玄若梦》似空斋

2、奈何天

　　苏麻拉姑扒开围拢的人堆，中间耍把戏的高大男人赤着的胳膊上盘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蛇。苏麻吓得往后退，被人挤了出来。她站在满眼是人的长街上，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把皇上给丢了！
　　“苏麻！”
　　“纳兰大人！”
　　往南方向赶来的容若满头大汗，见到苏麻这般模样心里知道她和自己一样都没有找见皇上。
　　“这下可怎么办！”苏麻急的快要发疯了，顾不得体面，哭成个泪人儿。
　　容若心下着急，但却不能在一个女子面前显得浮躁。可他们真的是把皇上给丢了，还是丢在在他纳兰手上。就是将他全族灭了，也难堪此重罪！
　　容若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思忖片刻，对苏麻道：
　　“咱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接着找！”
　　“这诺大的北京城，我们上哪儿去找啊？万一…万一皇上一个人遇见了什么歹人…”她越说越怕，不能再想下去。
　　“这样吧，我们分头去找。你再去把皇上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好好搜寻一下。我就沿着这条街向东。一个时辰后不论找到与否，咱们紫苑碰头！”

　　他的头脑此时还算得上清醒，心中切切希望老天开眼，只当是他与苏麻虚惊一场。
　　花灯，红灯，仙女灯…这些缤纷的灯笼将京城装点得绚烂华丽。纳兰无心观赏，他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漫无目的地瞎闯。
　　忽然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串五彩的风车。纳兰站住了，卖风车的老人弓着身子，在喧嚣中似乎是睡着了。纳兰心里闪过一道光，登时回头向着相反的方向飞跑起来。

　　疾步穿过麻花儿巷，纳兰便隐约听见了声响。常德坊青黑的砖瓦已经初露端倪。

　　“妈的，看什么看！老子生平最他妈见不惯你这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兄弟们，给我把他这身皮给剥下来！”
　　三五个恶棍无赖在这偏僻处将那青年人团团围住，个个狰狞，作势上前，
　　纳兰看得真切，再不迟疑，飞身上去讲挡在前头的两个踢出两米远去。领头的见状，看到这个不知何处杀出的程咬金，狠狠笑道：
　　“丫嗬？怎么，想管闲事，充英雄好汉呐？！”
　　“瞎了你们几个奴才的狗眼！”纳兰心急，少言恶语的他在这时候粗鲁了起来。
　　背后的年轻人觉着有趣，没有说话。纳兰转过身，
　　“爷，您没事吧？”
　　年轻人摇摇头。
　　无赖们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但更加凶狠。仗着这黑灯瞎火的僻静，他们气焰嚣张。
　　“呵…看来今儿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会罢休。”纳兰冷笑，将玄烨护在身后。
　　他们后面的两条狗眼红了，按捺不住，扑将上来。
　　玄烨一掌推开纳兰，自己闪身，恶狗们摔在地上，成了个狗吃屎。
　　那个带头的看见如此情景，火冒三丈，掏出凶器，向着纳兰刺去。纳兰剑未出鞘，只抬手轻易挡住，起脚正中贼人下腹。
　　“爷，快走！”
　　头儿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几个被震慑住的跟班哪里还敢有所动作。纳兰轻轻一笑，和玄烨一道朝着麻花儿巷而去。不知道跑出有多远，玄烨停了下来。他靠着墙壁气喘吁吁，纳兰回头确定没有再追上来，便走到皇上身边。他见玄烨喘着粗气，满面通红，便掏出随身的手帕。玄烨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时纳兰跪了下来：
　　“臣护驾不利，险些酿成大错！微臣恳请皇上治罪。”
　　“嗬，朕是该好好罚你。”玄烨看着地上的纳兰，“恩…就罚你阿玛明珠削官去爵，永不得入京。”
　　“皇上。臣之错由臣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家人！”
　　纳兰浑身都凉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玄烨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将他从地上拉起：
　　“你当朕真是杀人杀红了眼了？要真的为这事办了你的阿玛，朕岂不是成了滥杀忠良的昏君？”
　　两人相对而立，纳兰始终不敢正视玄烨。玄烨握住他的手，
　　“刚才的经历，可是自朕出宫以来遇上的最有意思的事儿啦。你不必担心，朕不但不罚你，反而要赏你。”说着，玄烨将那条帕子塞还在纳兰手中。纳兰紧紧捏住，这才敢抬头。
　　“皇上之恩，纳兰没齿不忘。”
　　“哼，你只要记着朕对你好就够了。”玄烨点点头：“诶？你是怎么知道朕在这儿的？”
　　“前一次陪皇上去索相府，马儿被路上的一个小叫花子给惊了。那小女孩儿在地上哭，皇上非但没有怪罪，反叫纳兰去路边买了一个风车逗她。皇上见她破涕为笑，就问这京城里做风车哪儿最有名。臣告诉皇上是麻花儿巷里的常德坊。皇上便说改天一定要去看看。”

　　玄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常德坊。和纳兰他们走失后，他并不担心，随处逛着。他眼中，那些欢度良宵的子民全不识真龙天子之身。玄烨立在他们当中，但觉孤独难受。他想起明珠跪在自己面前谢恩，可他知道明珠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为父亲的不希望儿子入朝为宦，出入仕途，他深知容若的性情，没有传得自己半点。
　　但玄烨就算看出，也依然固执。
　　“明珠啊，朕赏识纳兰性德的文采。他是我大清难得的才子，又善骑射。朕想要封他为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常伴朕之左右。如何？”
　　“皇上恩德…臣感激不尽。”
　　明珠油滑于官场，而现在正是他的油滑将容若推入了皇宫。玄烨明白纳兰既是怕入宫，也期盼着入宫。他有着宏图大志，却又厌恶尔虞我诈。可是他康熙不是个喜欢犹豫不决的人，常看着一道和自己诗书为友的纳兰，玄烨想他身边正是缺少这样一个人呐…知心，体贴，能与他说古论今，雄辩时势。

　　“你现在这样怕朕，一点儿也不像从前了。”
　　“从前纳兰有眼无珠。瞎子，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是呀，这世上凡是做了明眼人的，就全都和朕生分了。不是敬畏朕，躲着朕，就是要杀朕。”

　　那日，纳兰扶起地上脏兮兮的小女孩儿，用衣袖拭去她脸上的泥土，把一只风车递给她。小女孩儿笑得比风车上的色彩更为美丽。纸风车秘密地在她嘴边旋转，玄烨看着她身旁纳兰温和的脸。

　　当下漆黑，玄烨只能借着月光看容若。他心中有些不忍，“走吧，别让苏麻等急了。”

　　丑时已过，紫禁城内万物已寂，南书房还灯火通明。
　　玄烨提笔在楼士汝收复台海一折上写下
　　【卿自言复日益紧，朝中尚存分歧，待夺而定】
　　放下折子，玄烨口干舌燥，却见茶碗空空，便叫了两声：
　　“纳兰，纳兰？”
　　等了一阵，也没见人影，玄烨不高兴起来：
　　“纳兰性德！”
　　“皇上！”
　　推门进来的不是纳兰，玄烨不免皱起眉头：
　　“你是谁？纳兰性德呢？”
　　“回皇上，为臣蒋海，是纳兰大人的副官。纳兰大人今儿早晨就回家去了。”
　　“大胆！是谁准他回去的！？”
　　“皇上息怒…是，是您亲自准的假啊。”
　　“朕准的？朕什么时候准过？！”
　　“昨儿纳兰大人来向皇上告假，明珠大人也在。纳兰大人新娶了夫人，已有三个月未曾相聚，皇上体恤，准了他七天假期回去与夫人团圆。”

　　他想起来了。看着那父子二人，他不得不点头让他回去的。
　　“蒋海，朕要你现在立即去明珠府，把纳兰性德给召回来。”
　　“皇上？”
　　蒋海以为自己没听明白。这深更半夜的，皇上有什么天大的事儿非得这样折腾人。
　　“还愣着干什么？”
　　“嗻。”

　　披衣未眠的容若看着熟睡的妻子，将烛台移向书桌。三个月没有回来，这房间已经有些微小的变化。夜深了，皇上此刻大概还在批复奏章罢。
　　捻开笔墨，清风婉转下，容若在纸上写下：
　　【采桑子】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箫。
　　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

　　落了款，也感到有些困倦了，纳兰走回床去正要歇息，听见门外父亲的声音。
　　开门一看，还有蒋海。
　　“蒋海，是不是宫里有什么事儿？”
　　“哪儿呀。”蒋海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大半夜的，就是一时兴起罢了。”
　　“一时兴起？”
　　“皇上只叫大人，下官说皇上准了大人的假，大人回家去了。这不知哪里不对，就叫我连夜的要找你回去呢。”
　　明珠听了，不言语，看着儿子。
　　纳兰沉默半晌，转身回屋：“蒋海，你等我一下，我换了衣裳就走。”

　　妻子将他送上马车，眼中埋藏的怨是纳兰最不忍心看到的。但他没有办法，只得狠心掉转车头。
　　马车进了宫，纳兰就快步向书房而去。巡夜已经换了三班，寅时将尽。
　　刚走到南书房门口，就叫三公公给笑着拦住了，
　　“纳兰大人。”
　　“公公，”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哦，是这样，我听说皇上…”
　　“诶…对对对，瞧我，皇上是让人请大人了。不过…嘿嘿。”
　　“公公？”
　　“可您瞧儿，皇上呀他刚揭了瑾娘娘的牌子，人刚送进去。现在…”三公公往书房里头瞅了瞅，眯起眼睛笑了：“现在恐怕是没工夫…要不等明天早朝的时候…”
　　没等公公说完，纳兰已经抽身退了出去。
　　三公公抱着手，摇摇头，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径直地走出那扇朱红漆的大门，头也不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