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兰）玄若梦》似空斋

1、赠佩

　　鸿泰楼中人影攒动，蓬台上鼓女敲唱，乐声清脆动听。北京城的酒楼中少有这样江南风味的曲子，唯这里可亲耳闻上一闻，故也风靡一时。
　　楼上雅座廊间，一个亭亭的少年，头戴着雪狐饰玉的小皮帽子，通身赤金纹蛇袄，身边跟站着位俏丽的美人儿。两人一语不发，专心聆听那唱词，少年手中的折扇和着乐曲敲在手中。
　　一曲毕，底下叫好声一片，少年似还玩味其中，转身对着女子道：“果然只有那温润绮丽的地方才有这样缠绵的调子。虽不至三月不知肉味，但也是余音绕梁啊。”
　　女子低头笑了，“原来爷是偷接着功夫跑到这里听曲儿来了。就不怕老祖宗知道？”
　　少年顽皮一笑，“苏麻你说话可越发和老祖宗一个样子了。”
　　他走进雅座内，看到桌上的三只空茶杯，示意女子将门关上。
　　“朕知道朕是心急了些，可朕这些年等的有多辛苦苏麻你还不明白？鳌拜势力日益大了，我看在眼里，却被周围绑住手脚，动弹不得。瓜阿吉族中闹事也是他暗中挑拨，为的就是要牵制索尼，好让他缩在家中继续称病不出。他以为这样，朕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说完这些，少年望着座中壁上的千军万马图出身，眉间骤起一团乌云。原来，他便是当今的少年皇帝，爱新觉罗.玄烨。
　　苏麻拉姑眼见着杯中的凉茶，想起刚才离开的索额图和木洛兹，心中不免升起忧虑。皇上绝不会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人，她知道，可她实在是怕他因为鳌拜而被迫成了孤家寡人。

　　正此间，房中寂静，便听得房外笑声朗朗。玄烨立着不动，心思已然被搅乱。心中烦乱得很，他推门出去，站在刚才听曲的地方，两眼静观楼下。只看见楼下一桌围坐着四个男子，大声谈笑，肆无忌惮。苏麻跟了出来，手中拿着披风：
　　“爷，天不早了，回吧。”
　　玄烨抬手：“等一等。”

　　楼下的几个年轻人都是豪放不羁，唯有中间的白衣少年沉稳安静。
　　“纳兰兄前日所书的《行江赋》真是难得的佳作，为什么写写又烧了，不让我等饱足眼福？”
　　玄烨一听纳兰儿子，挑挑眉，看着身边的苏麻：“你可认识他么？”
　　苏麻困惑，“爷不认识的，我怎么会认识？”
　　玄烨转回身，继续看着那桌人。
　　白衣少年浅浅一笑，“贞观兄过奖了，赋成后纳兰自觉不妥，阿玛一再告言身涉官场，便不要用文辞言事，纳兰不应当一时为逞口舌之快而累及他。”
　　“诶，男子汉大丈夫，当言便言，当行便行，左顾右盼不是兄长的风格啊。”
　　“何况如今朝廷之中，市井之间谁不晓得鳌拜那老家伙才是实实在在的掌权人。你说的也是事实，康熙皇帝想要翻身，难而再难啊。”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传到楼上人的耳朵里。苏麻吓出一身冷汗，赶紧看主子的脸色，却见玄烨无事一般，风云未动。
　　楼下间，白衣少年见众友人畅言相激，知道他们仅是看了一眼那赋，并未仔细品评，道：
　　“我写行江，是随阿玛回访故地时成的。沿江独坐船头，难免想到今日天下之事，可无奈手中只有寸笔，便觉辛酸。大清之势就好比船头江水，有起有落，有混有浊。”
　　“现在可就是浑浊之际咯？”
　　“康熙不是委曲求全之人，尽管现在朝中和事者居多，也多是忌惮鳌拜权利罢了，未必是真心所向。康熙的忍一时，更多是卧薪尝胆，不代表安于被人操纵。我倒觉得他是坐看黑云衔猛雨……”

　　“喷洒前山此独晴。”

　　话被打断，桌前几个不约而同循声望去，见楼梯上徐步下来的少年英气非凡，面隐笑意，走进他们中间。
　　玄烨快速打量他们，目光定在白色衣衫，含蓄温柔的年轻人身上，
　　“方才在上面听到几位朋友聊到天下大势，知大家都是心系天下的才俊。我心中很是欢喜，不知能否与各位聚上一聚？”
　　众人听了，都开怀起来，相邀入座。
　　“才俊不敢，在座间真敢称得上才俊才子的，只有纳兰莫属了。”
　　“贞观兄！”白衣少年连连摇头：“你别拿我开玩笑，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写写画画聊以自慰。最多就是你我兄弟彼此切磋，哪时是么才俊才子？”
　　玄烨见他认真着急，心中不免觉得可爱。
　　语出连炮一样的书生向着玄烨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在下姓黄，单名一个鼎子。”
　　“原来是黄兄弟。在下顾贞观，这两位是严绳孙，姜宸英。”贞观最后指着身旁的白衣男子：“纳兰性德。”

　　玄烨傲视一笑，只点头作礼，
　　“这位纳兰兄莫非就是当今首辅大臣明珠的公子？”
　　听玄烨语出，各人侧目，白衣少年更是惊奇。玄烨轻拂袖，转向纳兰，
　　“我曾在寒悦堂中读过公子的《孤舟集》，笑语问天人，挥手斗星移，何言凌云志，箭发不复收。”
　　纳兰捧杯嘴边，细端详着少年，他比自己小上几岁，谈吐气度却是满是大家风范，看来便晓得是贵胄出身。见他轻易就诵出自己的诗，心感亲切了不少。
　　“黄兄弟见笑了，那集子不过是我随手文章凑成，全仗老师太爱才…”
　　“公子不必这么谦让。”玄烨摆手：“刚刚听到公子所说康熙皇帝，你好像不觉得他是个惧怕权臣的傀儡？”
　　“至高的权利身居至高地位的人谁不期盼？只是权利就像你我这手中的茶水，美是美，可喝的人越多，茶酒越少。康熙鳌拜都是在至高位子上的人，茶就这一壶，道理再明显不过了。他生于皇室，千拥万戴，绝对不可能屈服于一个老臣。”
　　“纳兰兄的父亲是康熙的老师，自然小心翼翼，”顾贞观冷笑：“那少年皇帝和他老爹一个样，生下来便被上上了紧箍咒。你瞧那顺治皇帝头上只一个多尔衮尚且被压得有气难喘，现在康熙脑门儿上四个亮光光的辅臣作怪，哪容得他闹腾？”
　　“鳌拜私自大肆圈地，排斥异己，朝廷中无一人敢出面实言。其家党营私，挑起满汉纷争，百姓苦不堪言。按说皇帝十六岁亲政，可如今四人你推我，我推你，唯独把大权推在了鳌拜怀中，真是笑死人了！”

　　几个布衣书生越说越激动，玄烨纳兰相视一笑。
　　“鳌拜确是权倾朝野，但他越是如此，才越意识不到自己将成为瓮中之鳖的可能。身为臣子的一旦不再有为臣之心，他要么成为破釜沉舟的枭雄，要么就是被时势所蒙蔽，昏了头的亡命武夫。”
　　纳兰看着玄烨，看到他眼中闪着的光芒。
　　“那依公子之见，康熙与鳌拜此番若是真的相争，又是谁胜谁负？”
　　玄烨凝视着纳兰，纳兰从容说道：
　　“鳌拜是三朝元老，声威并重，加之一干或者死士或者趋炎附势之徒，能量不可小觑。可现大清根基未穏，当与民休息才是正道。鳌拜如真有不臣之心，必将又要挑起血雨腥风，这样违背民意天道之举实在是不算聪明。当今皇上虽然年轻，但家父总是对我说起他年少英杰，才思过人，有胆识有魄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鳌拜再有权势，也是黄花颓败老态尽显，倘若真的动起干戈，我相信康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叫鳌拜永世不得翻身。”
　　纳兰说完，座中无声。玄烨新潮涌动，表面依旧云淡风轻。

　　鸿泰楼外的苏麻不时看天，等的心焦。终于盼见了主子，见他身边还多了个风雅的年轻人。

　　“虽只是短暂相识，听了公子一席话，心中豁然畅快。你要还家还有几步路，不妨同我一道走走吧。”
　　别了友人，纳兰回身与玄烨并肩，一行人两前一后地走着。
　　“我读你文章，知道你是个不敢寂寞，心怀抱负的人，为何甘心和几个市井布衣相混迹而不在朝中谋个职位干一番大事业？”
　　“实不相瞒，在下曾经举顺天乡试得中，但以为身子染病，故而没有参加廷对。”
　　纳兰语种有几分惋惜，但听上去不是很遗憾。玄烨皱眉。纳兰看着身边的人，稚气未脱尽的他城府已然不是自己可以摸透，但不知怎么，纳兰还是打心眼里喜欢他。
　　“你话语不多，不像我的几个好友慷慨激昂。我知道你是把东西都放在心里的人，自有一番见解。”
　　玄烨解眉笑了起来，“公子何出此言？”
　　“英雄不问出处，朋友亦然。既是交心，就不必管他市井还是名门。贞观，宸英他们出身虽贫寒，但都是直抒胸臆的豁达之人，文采谋略不在谁人之下。汉人也罢，满人也罢，对我从来都是真性情。”
　　玄烨自知说话太突兀，心生愧疚，
　　“公子别误会，我不过时听他们如此迂腐，觉得心中郁恼罢了。其实我同你一样，知道朝中风云变换，时势规律难以把握。可为人一世，于其任由他人打压，还不如拼尽全力一搏，否则枉为大丈夫！”

　　少年的真切的话语感染了纳兰，他停了下来，想到阿玛前不久的训诫，心中苦闷。
　　玄烨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公子？”
　　纳兰也握住玄烨，温柔道：“我知道，黄兄弟，你我萍水相逢，但难得这般投机。容若真的是很高兴，”说着，解下腰间一块儿和田玉佩，交与玄烨手中：“只是我随身的物件，现在赠予你，马上就分别了，你见物如见我。要是不嫌弃，半月之后乃是阿玛的寿辰，你……”
　　“我一定登门拜访。”
　　玄烨看着那半个巴掌大小的佩件，外表通透，内里红光流溢，似血液奔涌。佩中鎏金刻着几行字：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

　　“这么贵重，要我拿什么回与你呢？”
　　玄烨心头温暖。纳兰笑着摇头：
　　“你已经回了我，我心中明白就好。”
　　望着纳兰，玄烨将玉佩系在腰带上。

　　“爷。”身后的苏麻开始催促。
　　放开纳兰的手，他翻身上马，纳兰驻足目送。
　　“后会有期黄兄弟。”
　　“恩，后会有期。”
　　手持缰绳，喝吗前行，玄烨在马背上回头，纳兰的身影由大到小，寒天白雾微薄，将他轻轻包绕，直至不见。
　　只有玄烨身上的玉儿，闪烁光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