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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法阵 “不动妄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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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师徒四人,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从域南峰山顶,行至半山腰。
最先到的,自然是陈平的洞府,荼宁三人目送他进去后,才转身离开。
“师姐,去我那里坐坐吧,你昨日晋阶,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明珑走在荼宁身侧,她眼睛水亮亮的,语气雀跃得如同一只小鸟,偏偏脸上还端着矜持的神色,说不出的可爱。
荼宁忽地反应过来,在陈平宣布自己接任圣女位的前一天,她就已经成功突破到了寄神境。
按理,她不会拒绝明珑的邀请,可她才回来,心境未稳,不想再露破绽。
于是信口拈来一个借口,道:“还不急,我自己也还有许多灵力未曾收拢,顺入灵脉,待我今日休整过后,再同你商讨,如何?”
明珑乖巧懂事,又向来听她的话,此时听了这话,第一个关心的,也并不是晋阶。
“怎么还有没收拢的?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不等荼宁回答,她已经拉着荼宁的双手,绕着她转了几圈,口中还是焦急:“师尊曾说过,晋阶之后第一时间,便要稳固灵脉,灵力在普通经脉里四蹿,会出大问题的!”
荼宁被她这份惹人怜爱的直白砸出不少愧疚,连忙安抚道:“无妨,灵力还在灵脉里,只是尚有些躁动,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如此便好。”明珑端着大人姿态,将手背在身后,嘴里不住地念叨荼宁,“师姐你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旁的陈如是双手揽在后脑勺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在路边拔下来的草絮,两条长腿一踢一踢地往下甩,整个人吊儿郎当得宛如山外凡人街市上的浪荡游子。
他听着明珑对荼宁的念叨,转过头来,口齿不清道:“有你这样的师妹,她自然更不会爱惜。不像我,就很爱惜自己。”
荼宁闻言,没忍住扬起唇角:“这么说来,不就是师兄就是太爱惜自己了,才让师妹没了机会施展吗?又何必羡慕我?”
被她一噎,陈如是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你俩就穿一条裤子吧!”
说着说着,三人便走到了陈如是的洞府前,准确来说,都不该叫洞府。
与巢山大部分洞府外山内府的景观不同,陈如是住的地方,是一个造型精巧的院子,青石楼台,曲水回廊,还有一间红木高阁,隐在参天的婆岚树后。
让人一眼就能看通整个小院,毫无修士崇尚隐蔽之风。
他冲两人摆了摆手:“我再回去睡一觉,没事就别来找我了。”
明珑乖巧地也对他挥了挥手。
荼宁也抬起手,却隐约感觉到什么,她不动声色,转手拢了拢颈侧的衣领,面色微沉。
从陈如是的居所往南面再绕不到一里路,便是明珑的洞府。
明珑的洞府遵循了陈平一贯的风格,雍容大气,古朴的山石顶上,挂着一块陈平亲自题书“明度关山”四个大字的匾额,门外的空地上,种了一左一右两棵两人合抱粗的苍榕,苍翠葳蕤。
她站在门口,解开荼宁以前为她设的禁制,担心道:“师姐,你当真没事吗?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荼宁脸上挂着笑,摇了摇头:“别操心我了,你头发都乱了一路了。”
明珑立即惊呼一声,抱着发髻,不知所措。
“师姐你怎么不告诉我呀,一定是师兄之前弄乱的!”
荼宁挑了挑眉:“师兄小气,他走了我才敢说啊。”
明珑认可地点点头。
“快回去梳洗一下,左右我们最后才走,也没人看到。”荼宁安抚性地将明珑往门口推。
直到看到明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府外,她才放下脸上的笑,一手捂住衣领,一手释出灵线结阵。
原本殷红的灵线此刻不知为何,竟隐隐有发黑的迹象。
几丝极细的灵光在她掌心穿行,片刻后,便结出一幅疾行阵。
荼宁将其附在双腿之上,而后便立即朝自己的洞府奔去。
荼宁的洞府在一处十分僻静的地方,距离其余人的洞府极远。
方到洞府外的空地,她便挥手解开门外禁制,急步入内之后,又划下一道隐匿阵。
刹那间,整个洞府,并门外几棵素雪山茶都被一同隐进了法阵之中,从外面看来,这里就只是堆了几个硕大的山石而已。
几乎都等不及推开门,荼宁便拉开了衣襟。
玲珑曲致的肩线之下,一道道如树根般蜿蜒伸展的乌紫筋脉凸显在雪肤之上,里面仿佛涌动着什么,将皮肉耸得鼓鼓囊囊。
难看至极。
恶心至极。
荼宁扬起因为查看而低垂了片刻的头。
闭了闭眼,她伸手抚上蠕动的筋脉,唇齿微动,没有灵线出没的掌心,竟也结出了一幅散发着水蓝光晕的法阵。
荼宁生而记事,却不会说话。
三岁那年,她颈侧浮出一线紫筋,她的父母欣喜若狂,认为她是两颗歹竹里钻出的好笋,就此觉醒了灵脉。
两人上报到西脉治理凡人事务的长天宫。
然而前来检测的修士却告诉他们,她并非是觉醒了灵脉,而是沾染了祟气,已是个将死之人。
她的生父嫌她晦气,令生母将她掐死,埋进黄沙之中。
那个胆小的女人从来唯夫命是天,那次却不知为什么,做了平生唯一一件阳奉阴违之事。她没有掐死荼宁,而是将她扔在了一名行商的驼车中。
荼宁被她掩盖在草垛里,没吃没喝,只凭着那根“染了祟气的筋脉”自发吸纳的天地灵气,硬生生撑过了一个月。
而后在西脉与中州相接的边壤,一座名为逻麽城的小商市中,被那位运送货物回中州的行商发现。
荼宁并没有因此获得同情。
那根“染了祟气的筋脉”早在吸纳天地灵气供她活下去的同时,吸附了无数祟气进入她体内。被发现时,她整个人都呈现出乌紫色,蠕动的筋脉爬满她全身,将行商吓得险些喘不上气。
她理所当然地被扔到路边。
此后两年,她与其余乞儿一起,在逻麽流浪、行乞。
然而荼宁难看、丑陋的外表,使她过得远比寻常乞儿更为艰难,能乞讨到的吃食,不及寻常乞儿一半,挨的打,却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多。
若非那根筋脉,她或许早就死在大漠寒冷的夜里。
直到有一日,刚从狗嘴下夺过半个馒头的小姑娘,被一行衣着华贵的人包围在正中央。
为首之人一身黑金长袍,将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的戎冠上系着三根漂亮的羽毛,一看便知是途径逻麽的富有行商。
他们从不慷慨,最讨厌看见她这样的……人,最喜欢从她手中夺走吃食,再扔给巷尾那只流浪狗。
荼宁警惕地护住手中的脏馒头。
然而这人没有抢她的馒头,他沧桑而皮松肉弛的脸上,挂着街口拉皮琴的瞎翁一般温和的笑意,不同的是,他有一双金黄明亮的眼珠,如同大漠夜空之中高悬的月亮般,高贵而优雅。
他一手扶着造型怪异的木杖,弓下腰向她伸出另一只手,说:“我叫吉合意,来自西脉的太平门,我想收养你。”
当时的荼宁不会说话,甚至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她只能感受到,他身上没有戾气。
不会拿棍子打她。
不会让她疼。
甚至,她因为他的靠近,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了一般,冒出一种酥麻的愉悦感。
她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将自己没有抓馒头的那只手,放在了他光洁而血肉饱满的手中。
然后被他带到了大漠深处,进入了掌握整个西脉修士修炼法门的太平门。
荼宁被一群女人服侍着,吃了有生以来最多最好吃的一顿饭,穿上了非常舒适的白色衣裙。
最后,她在太平门独有的秘药里,被强制性地,浸泡了三天三夜。
黑乎乎的药水里就像有虫子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撕咬她,可她身上却没有伤痕。
她不会说话,就连哭,也只是不得章法地啊啊叫着流泪,无数次挣扎着要逃出来的时候,都会被女人们冰冷却柔软的怀抱安抚住,重新沉入药水中。
泡过秘药之后,她又被人带到了地牢。
在那间黑乎乎、不见丝毫光亮的地牢里,荼宁被吉合意在胸口、手腕、脚腕上,划开一道又一道,她不会数、也数不清的伤口。
在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再重新见到阳光,已经是四年过后,九岁的她,赤身裸体地出现在阿爹和阿娘面前。
她看懂他们眼中的愤怒,却不明白为什么。
连什么是羞耻都不知道的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阳光炽烈的正午,她被阿娘用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裹住,被阿爹轻轻从木架上抱下来。
在阿娘一声声的催促声中,荼宁最终昏迷在了阿爹沉稳不动的怀里。
再醒来时,他们已经把她带到了中州。
这是一间一点也不黑的屋子,有窗户,有亮光,有她以前曾听过的雀鸟叫声,还有浓绿的树影。
这里没有大漠黄沙。
阿爹像没有力气一般罩在阿娘身上,嘟囔着:“你真要养她啊?”
阿娘敷衍地嗯嗯两声,然后笨拙地将一碗气味清新的水一点点抹在她全身上下的伤口处。
阿爹一边叫着“洒了洒了”,一边接过碗说:“她体内的灵脉比别人多了两个邪窍,能纳祟气入体,得封上才能如常人一般说话、修行。”
阿娘点头说知道:“我试试能不能给她封住。”
“还是我来吧,你移山倒海在行,钻研阵法这种精细活……”阿爹后面的话没说完,被阿娘揍了一顿。
揍完之后阿娘整理了一下裙摆,认命道:“那我教她识字,待你将邪窍替她封住后,再教她修行。”
两人就这样,在三言两语的草率商量下,在中州一个被取名叫“梧桐洲”的小茅屋里,给了懵懵懂懂的荼宁一个家。
在这里,他们为她取了名字,教会了她说话,教会了她修行,教会了她熟练使用这个法阵,封印她灵脉上的两个邪窍。
荼宁的目光散漫地游移,她看到门口檐下的匾额,同样是陈平所题的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安至归山。
不同的是,这四个字是她阿爹阿娘想的。
题字那晚,阿爹阿娘与师尊三人,秉烛夜饮,畅谈不休,她坐在屋外的古盘松上,对着房檐下的水滴练了一整晚的结阵、解阵。
那时她不知道,第二日一别,就已是同两人的最后一面。
这四个字,亦成遗言。
两年后,他们二人被悬尸于中州御煌宫的城墙之上。
至她赶到时,已过整整三十三日。
三十三日啊。
荼宁不自知地回忆着往事,掌中法阵水蓝色的光影明灭不息。
隔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催动法阵,要将其融入灵脉。
“没用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她心头,像是一团聚集起来的雾般,丝丝缕缕地包裹住她的心绪。
这是她的声音。
荼宁听出来了。
“你忘了阿爹阿娘说过什么了吗?”
“不动妄念,不染邪心,不入祟气。”
“在他们死之前,你身上的封印,可从来没有解开过。”
“所有人都还在过去,可你早就不是过去的人了。”
“醒醒吧。”
掌心中的法阵,在荼宁的怔愣之中,忽地灭了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