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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旧年尘风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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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层层晕染,自天幕倾垂而下,一轮红日将掩未掩,从云涛尽头露出些许华彩,云雾之上,隐约可见群峰如翡,山尖氤氲红光,仙气渺渺。
红光汇集之地,是巢山以极的域南峰肃天大殿。
大殿外的广场上,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法阵环绕着中央的祭天台错落排布,灵光流转,令整个祭天台都是一片慑人的威仪。
祭天台下,是望不见尽头的人海,所有门人弟子皆身着深浅不一的绿色门服,神情专注、凝神屏息,翘首以待。
今日是巢山一年一度的例训大会。
每年最后两个月,所有巢山弟子皆要参与秘境试炼,试炼结束后,各峰峰主便在开春时的例训大会上公布试炼成绩。
各峰第一,来年除妖祟的任务减半,可得峰主一样灵宝。前十者,任务减半。不合格者,任务量翻倍。
但此次却分外不同。
因为早在秘境试炼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传言说,各峰峰主已同山主磋商过,巢山空悬十余年的圣嗣之位,也将会在本次例训大会上一同定下。
由本次试炼的魁首胜位。
圣嗣之位一旦定下,便意味着南脉巢山有了名正言顺的传人。这个人会获得全脉上下各个方面资源的倾斜、扶持,更能作为南脉代表,带着遴选出的五十名巢山弟子,出使中州,与其余四脉接触,修习上古流传下来的阵法密图。
这样的诱惑,对于一众巢山弟子而言,无疑是难以抵抗的。
此前,巢山四十九峰,除尚未册立峰主的十八峰外,剩下三十峰的峰主早已将排名在五十一名之后的弟子名录公布完成。
此时站在祭天台的,是仅剩的域南峰峰主,同时也是巢山山主,人称岳雄的陈平。
他座下的域南峰,内门弟子五十三人,亲传弟子两人,以及,一位去年才来巢山,时常与两名亲传弟子同行的客座弟子荼宁。
所谓客座弟子,是无门无派的修士挂名后的称呼,他们修习的,往往都不是正统的巢山阵法。
众弟子只知她名唤荼宁,其余一概不知。
倒是有人曾听闻,陈平的小弟子明珑,一直唤她师姐。
不过这种传言,大多数人都不信。
且不说明珑七岁开灵脉入山,便被山主陈平一眼挑中,与另一名自小带大的亲传弟子陈如是,一同教养,单论她所修的阵道,亦是与陈平一脉相承的线阵。
整个巢山,无人有此殊荣。
很显然,她便是陈平照着圣嗣之位培养的巢山传人。
一个非正统巢山出身的修士,哪里当得起她一句师姐?
此时此刻,陈平身着威严雍容的山主仪服,端立祭天台,面容是一如既往的肃穆不苟。
回想起之前同人商讨之事,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下面的弟子们身上。
从七岁到百十岁,从离尘境到动灵境,所有弟子分峰序列而立,人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如同林间幼树,青翠挺拔,鲜活而生机勃勃。
域南峰的阵列之中,为首仅有三人,却无一不是天资出众的骄子,无论是此时修为,还是来日前途,都远胜常人。
便是出使中州,或其余三脉,也绝不会落人下乘,是陈平之傲。
只是。
幼树虽多,却无一可蔽天日,供后人乘荫。
他种下的树,纵使可独木成林,却实在稀少。
想起老友所托,陈平唇边溢出苦笑。
也罢,是他之过。
只等来日,他便以命相报。
他将指尖灵力注入祭天台旁边一道法阵之中,缓声宣布——
“本次试炼,前五十一名,名录在此。”
话音刚落,一面圆形的小法阵便从祭天台旁一跃而起,盘旋至上空,而后逐渐放大。
金黄的阵芒明暗交替,若隐若现,而后化作一个个横平竖直的字样,报出名次与人名。
“第五十一名,安华峰张尧。”
“第五十名,仇唐峰古平一。”
“……”
“第三名,域南峰陈如是。”
“第二名,域南峰明珑。”
“魁首,域南峰荼宁。”
最后短短的七个字,如春雷般绽于众人头顶,惊起一阵阵林涛似的窃语。
“是那个荼宁?”
“域南峰荼宁,不是她还是谁?”
“那她岂不是……”
“区区客座弟子,有什么资格坐上圣嗣之位!”
不等众人平复,陈平又点用了另一个法阵。
瞬间,所有弟子都被迫闭上了嘴,整个肃天大殿广场,鸦雀无声。
那一句句犀利的惊疑,陈平仿若没听见一样,继续道:“经诸峰商讨,巢山圣女之位,由域南峰二弟子荼宁接任。”
“册立事宜稍后由诸峰主传达。”
“退训。”
短短三言两语过后,台下弟子们便被各峰峰主领着,如流水般无声散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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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内,一团看不出人样的囚犯缩在墙角,墙壁上的水汽凝结成冰,粘住了她身上稀稀落落的皮肉。
仔细看去,她空洞的眼眶下,一行暗红色的血泪凝在脸上,极其糟污。
地牢外传来一行脚步声。
守监的修士见到来人,无声地跪成一列。
来人唇齿轻启,冰冷的语调随之落在了众人脑中。
“她怎么样了?”
“自昨日取下灵脉后便一直如此,弟子们不敢进去打扰。”为首之人回道。
“如此。”那人沉吟片刻,而后抬了抬手。
地牢前方的整面冰墙顷刻化作一片冰雾,如尘埃般缓缓落在地面。
囚犯的脸被人抬起,几丝灵力如虫子一般灵活地从耳孔钻入她脑中。
看着她嘴角的微笑,那人抬手制止了动手的人:“不必看了,昨夜便死了。”
守监之人闻言,尽数俯首叩地:“是弟子失职。”
“不关你们的事,”那人面露遗憾地抚上她的唇角,“她能活到等我去取走灵脉,也算不易。”
很快,来人又像来时一般,带着一行脚步声远去。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那具蜷缩的尸体中间,一缕如雾似的黑烟,从她空泛的眼孔之中,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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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下,域南峰三人如同顽石一般,在静静流散下山的人流中,屹立不动,等待着陈平下来。
那句“巢山圣女之位,由域南峰二弟子荼宁接任”还不断地回荡在荼宁耳边,像是西脉太平门早晚时分都要敲响的庭钟,震得她目眩耳鸣。
其实睁眼的那一刻,荼宁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深知自己早已经死亡透顶,她苟延残喘的命途,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像从她身上剐下的一片片肉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伴随着似真似幻的钟声,一点点、一点点被人碾碎成泥。
她绝不可能还有完好无损地站起来的一天。
也绝不可能,还有机会,再见到这一张张曾在她面前绚烂开放、又先她一步枯萎死去的人脸。
她很想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场大梦。
是一个凄惨死去的穷人手里,尚未熄灭的一块碎炭。
可周边一寸寸明亮的光线,可脑海里那一幕幕开怀大笑的久远又簇新的记忆,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荼宁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巢山的草木香气。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
她方才以为,自己睁开眼时,最想做的,会是紧紧拥抱身边的师妹和师兄,会是眼含热泪地目视一步步向他们走来的师尊。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她真正想做的、正在做的——
是将双手抬至眼前,简单张合。
是怀念地注视这双光洁而血肉饱满,纤长且有力,没有伤口,完美如初的阵修的手。
逐渐明亮的晨光穿过指尖,将藏在肉里的细密经脉照得纤毫毕现。
她不过心念一动,一根泛着红光的灵线,便出现在掌心,静静地等待她的操控。
这一刻,荼宁前所未有地冷静,清醒。
原来她最期待的,不是回首过往。
而是拿起武器,重新,主宰自己的命途,改变身边人的结局。
“师姐?”
站在荼宁身侧的明珑见她突然释出灵线,不解地唤了她一声。
荼宁收起灵线,转眸看她。
此时的明珑还是未满十五岁的少女,虽然自幼受陈平端肃的教导,对所有人都表现出仪态端正、不苟言笑的一面,但在她和陈如是面前,却总是不自知地挂上温软纯稚的笑意。
她白皙稚嫩的笑颜,就像枝头初绽的栀子花,在满身纯白里,带上小片雾似的新绿,蓦然出现在荼宁眼前。
鲜活得一气压下了那张曾反复出现在荼宁记忆里,因替她挡了上万道水箭,而染满鲜血的脸。
这是为了她,永远一往无前的明珑啊。
荼宁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怎么了?”陈如是听到明珑的声音,转头询问道。
与死在她眼前的明珑不同,陈如是灵脉尽废的消息,荼宁是在听闻陈平为了救他自绝身亡时,一并知道的。
后来,她赶去中州,还没有找到他们,便被吉合意先一步生擒,流落到西脉。
荼宁看着已经快走到三人面前的陈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事,我方才只是……突然想起一个阵法。”
陈如是闻言没有答话。
反而挑了挑眉,偷偷绕到后面,伸手捏了一把明珑的发髻。
低声道:“你师姐干什么你都要管?你是她的小狗腿吗?”
明珑一个没注意,头一偏,系好的头发便散了两缕下来。
她刚一把抓住陈如是还没有离开的手,陈平便已行至眼前。
他负手在身后,神情严肃:“是儿,你又闹明珑。”
荼宁与明珑相携行礼。
陈如是也趁此机会抽出手来,对陈平行礼。
他笑道:“师尊,这可不怨我,只怪师妹太偏心。”
本来还觉得荼宁动作生涩,有些奇怪的明珑一听这话,便将疑惑抛诸脑后。
她眉头轻蹙:“才没有偏心,明明是师兄爱捉弄人。”
“荼宁?”陈平转眼,看到荼宁只笑不说话,转而唤起她,“在想圣女之位?”
荼宁微微颔首,回道:“是,荼宁只是客座弟子,乍然登位,心绪难宁。”
陈平听得此言,竟沉默了一瞬。
他抬手,按在荼宁肩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辽远山景。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以你之能,客座、亲传,并无区别,为师信你。”
荼宁很想问,信她什么?她当真值得信任吗?
在渺远如幻梦的过往里,同样是今日,陈平自祭天台下来,对她说:“为师只盼你有朝一日,能带领吾巢山,重揽昔日荣光。”
可最后,整个南脉巢山都因她,被其余四脉针对,败落凋敝。
她并没能成为一个,值得当世岳雄信任之人。
短短数息间,不,自方才清醒过来之后,荼宁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这一次,她不会再走旧路,不会再做巢山的圣女,不会再把因自己而起的厄运,再带到整个巢山。
可她不能现在就告诉他们,她要先离开。
最终,荼宁什么也没有说,只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咱们也走吧。”
陈平收回手,转身领着他们下山。
三人一路同行。
只是明珑被陈如是逗着,很快便分了心神,两人渐渐走到了荼宁前方不远处。
荼宁独自走在最后,一点点回味许久未见的山间旧景。
整个人族族聚之地的山林,都汇聚在南脉。
巢山作为执掌南脉的宗门巨擘,拥有灵气最为浓郁的四十九峰。
灵气愈浓,则林木愈盛。
此间山际风光,自更是远胜其余各地。
在这山极之地,俯眼就群山,轻易便能见到云海倾倒,万山藏影其间,如水墨画般,影影绰绰,墨韵袅袅。
如今才入初春,山上积雪大多未消,顺着山道,愈往下走,便愈仿佛从冬日走向春天一般。
荼宁看着一路风光,脸上终于带上一点笑意。
旧年尘风如水去,新时春光日映红。
原来隆冬早过,如今已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