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离开 春月已上中 ...
-
荼宁阖上双目。
她确实忘了。
不动妄念,不染邪心,不入祟气。
封印法阵的三条铁令。
可她历经一世,幼时凄凉,少时苦艰,人生二十载,但尝一盏蜜水,便叫旧怨尽数打翻。
今朝复生,一未饮黄泉忘情之水,二未生慷慨弃恨之心,独余生来强记之能。
教前世种种,犹在眼前。
谁又能不怨、不恨、不复血仇?
纵动妄念,纵染邪心,纵入祟气,纵万死,她无错,亦无悔。
山风凛冽,携凉而来,如穿枯骨。
荼宁收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系好衣襟,迈入洞府。
室中有数盏油灯,墙上、桌上,在一片昏暗中照下满地明黄。
荼宁行至常用的书桌前。
抬手抚上一卷展开倒扣的图简,竹片纤薄,浸润了山中湿气,触手生凉。
“冰曲阵。”她翻过卷首,低声吟出所记载的阵图名称。
大约是今早陈如是和明珑拉她去肃天殿听训时,她随手放的。
《冰曲阵》是千载之前,自北脉曲川流入巢山的,先人依据曲川的剑阵修演,花费十载,才得这一册。
她前生只简略读过几次,因为巢山气候湿暖,即便是山巅,亦树木葳荣,落雪多而成冰少,纵使有,也大多是碎冰,难以施为。
后来五脉论决重启,她和明珑、陈如是被分到的试炼地点,在曲川的凝武秘境。
秘境中,三人遇到一个万冰剑阵,此阵融合了幻阵与剑阵,是个规模极大的虚实双重阵,三人几经波折,轮番解阵,费尽功夫,也没能破阵。
最后关头,荼宁恍然想起冰曲阵,在两人强撑掩护下,多番摸索,才找到类似关节,打通阵眼,逃出生天。
也是那次从凝武秘境出来后,明珑一举突破桎梏了她四年多的动灵境,晋升寄神。
荼宁此生已决意为复仇而来,为自己写好的唯一结局,便是杀了吉合意,埋骨西脉大漠。
她未必还能有与二人并肩作战、为明珑晋阶护阵的一日。
是以,她在离去前,定要将《冰曲阵》同《万冰剑阵》留给两人。
正要动笔,突然,荼宁腰间一震。
是巢山弟子皆有的传音镜。
指尖在镜上划过一道,镜面便升起一道极淡的白烟,烟气聚拢成一张人面,是域南峰的一位内门弟子,陆仪。
“圣女,山主通令,圣女册立大典将于下月初七日举行,望您早做准备。还有,仇唐峰峰主携弟子明日来访,山主邀您同见。”
下月初七……
荼宁闻言,指节下意识轻敲桌面,这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桌面传来缓慢而清脆的咚咚声。
她想起,下月初五,是明珑的生辰。
那头的陆仪久未等到答复,片刻后,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荼……圣女?”
荼宁回过神来。
她点点头,回道:“我知道了。”
她话音方落,另一边的陆仪就结束了传音,薄薄的白烟人面随之一同,化入镜中。
若要离开巢山,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日后来访者众,她未必能再找到合适的机会。
只是,离开不难,最重要的,是要筹得足够的时间,不叫师尊他们发现。
心思转过几轮,荼宁抬眼,抚了抚书简上的阵字。
最好的办法是……以明珑为借口。
她向尚未收起的传音镜中注入灵力,等待了片刻,镜面便升起明珑的脸来。
“师姐?有事要我帮忙吗?”
荼宁摇了摇头,道:“我收到师尊的消息,圣女册立大典定在了下月初七。”
“我也收到了,是陆仪师弟说的,怎么了吗?”明珑不解。
荼宁解释道:“初五是你的生辰,时间太近,我担心事情太多,无暇顾及。”
化成明珑模样的如烟人面乖巧一笑:“没关系啊,师姐册立圣女是大事,生辰可以后面再补嘛。”
“推迟生辰不吉,我想,干脆今夜帮你提前庆贺,你意下如何?”
“今夜吗?会不会太着急了?”明珑想了想,提前了近一个月。
荼宁叹了一声,道:“之前我只是客座弟子,各峰主与同门皆冷待于我,今日我获封圣女,他们少不得要日日来访,加上筹备圣女册立的事宜,这段日子我怕是没有清闲的时候了。”
明珑被说服了:“师姐说得有道理,恰好我今日也没什么事,正好去准备一下。”
“辛苦你了。”荼宁伸手碰了碰镜面上的烟,烟气四散,明珑的脸便缺了一块。
她声音很轻:“对不住。”
明珑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荼宁脸上扬起笑:“不小心戳散了你的脸。”
重新聚拢的白烟中,明珑一脸震惊:“师姐,你怎么和师兄一样幼稚啊!”
荼宁忍不住逗她:“还想要生辰礼的话,最好不要得罪师姐,嗯?”
明珑抿起嘴,示意自己再不乱讲话了。
“那晚上见,我去准备生辰礼了。”
两人道别过后,荼宁结束了传音。
白烟再次化入镜中,巴掌大的镜面,映出她脸上尚未散尽的笑容。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荼宁收起传音镜,取出一卷新的书简,凭着记忆里的场景,伏案誊抄《万冰剑阵》。
一盏茶过,她额发间已隐隐有汗迹。
秘境多是从前飞升的大能所留,内里遗珍无不蕴含神力。
尤其是曲川,因为北脉满是冰川雪原,常年居住于此的修士人人都习武强身,更崇尚武道。是以曲川大能皆以武飞升,留下的秘境之中,神力无不是杀气凌然之势。
纵然只是回想誊抄,也叫荼宁不得不打起精神,以抵御阵中偶尔泄露出的几分剑气。
誊完万冰剑阵,已是半晌过后,洞府外冷日高悬,赤白的暖光穿过瑟瑟树影,穿过厅门,落在人身上,只余薄温。
腹中空鸣,荼宁一边将阵图放到一旁,一边空出一只手,在刻了储物法阵的木盒中翻找,待她将一封荷花糕摸出来顺手放在一旁时,她才回过神来。
哪怕已经数年不曾如此伏案钻研阵法,这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的习惯却依旧没有消失。
荼宁拿起一块荷花糕,慢慢送入口中。
清甜软糯的口感绽放于舌尖,甜味越尝越淡,直至最后,藏于喉底。
吃过两块荷花糕,荼宁又另启书简,写了一封辞表,置于书桌正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静静地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弹。
她几乎无法自拔地陷入发呆的境地里,感受着身体鼓胀的血肉,一点点被空洞替换、塞满。
收到明珑的传音时,她才突然惊醒。
应了明珑的催促,荼宁从书案后起身,特意绕到洞府内的某个树架旁,取出了几坛阿爹亲手酿的玉酿春。
晚间山林寂静,密影交错,比天色还要漆黑,绕山石阶上,已经亮起一路夜灯,在昏黑的山石间,照亮了一线天地。
荼宁没用疾行阵,她拾阶而上,经过七百三十一盏灯,最后停在了明珑的洞府前。
“在那儿看什么呢?还不进去?”
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陈如是的声音随风而至。
荼宁迅速整理好心情,转身行礼。
“荼宁,拜见师尊、师兄。”
陈平神情未动,抬手虚扶,将她上下打量过后才道:“今日明珑同为师说,你因昨日贸然晋阶,体内灵力不稳,如今可调理过来了?”
荼宁面上浮出犹豫之色:“回师尊的话,弟子……已无大碍。”
陈平将她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初入寄神,体内灵力不平乃是大事,莫要轻视,明日你便在洞府内休息,其余不必忧心,有为师在。”
“师尊……”荼宁见他神色坚决,于是点了点头,“多谢师尊宽宥。”
陈平点了点头:“那便进去吧。”
一旁的陈如是缀在陈平身后,经过荼宁时,他忽然偏头问道:“我听明珑说,提前过生辰是你提的?”
明珑点头,将下午的说辞又搬出来说了一遍。
陈如是闻言,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便进去了。
两道身影错身相过。
看着陈如是潇洒离去的背影,荼宁恍然。
他表面看起来潇洒不羁、吊儿郎当,实际上心思缜密,观察细致,远比单纯的明珑更难靠近。
此时的她,对于陈如是而言,不过还是一个刚入门一年的师妹,两人尚未一同经历过后面的是是非非,他自然没有从心底里接纳她。
那些说法,他最多也就信了两分。
荼宁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心道,还好。
进入洞府时,明珑正在桌上摆弄菜品,听见声音便笑着回过头来。
“弟子明珑,见过师尊、师姐,还有师兄。”
陈如是越过陈平,俯身在桌上捞了一颗果子,往嘴里一扔。
“唉,我就知道,我们小明珑心里啊,把我这个师兄放在最后!”
明珑急得“诶”了一声,连忙道:“师尊还在这里呢!”
言下之意,你怎么能先吃!
陈如是立刻便大声惊呼:“哎呦,我手都被你打红了!”
陈平见他二人玩闹,也没有再如白天时一般端着脸,他自顾自地在上首位置坐下,冲明珑摆了摆手:“今日是你的生辰宴,又只有我们师徒四人,便不要再讲虚礼了。”
三人绕着桌子剩下的位置围坐一圈。
荼宁将玉酿春拎了出来:“就知道师尊会这么说,我才特意带了酒来。”
明珑自小守礼,此前从未沾过这杯中物,闻言便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有些结巴:“师、师姐,这、这怎么行啊?”
陈如是眯着眼一嗅,便两眼放光:“玉酿春?这可不是凡酒!”
“是啊,玉酿春。”荼宁将酒缓缓倒入酒盅,清白的酒液从坛口泄出,犹如一片极小的瀑流,撞在酒盅底部,发出清凌凌的哗哗声。
“我听人说,玉酿春是取屠玉花汁和着山泉酿造,而屠玉花向来只开在灵气浓郁之处,喝了这屠玉花酿的酒,或许能在体内化得一两分灵力也未可知。”陈如是将酒盅端至鼻下,细细嗅闻。
明珑听后,有些惊奇:“我从未听说过吃食能增长灵力。”
“酒虫胡诌,也只有明珑信你。”陈平无奈摇头道,“修行一途,唯有自身。”
明珑才知被骗,脸羞得绯红。
荼宁闻言,敛下眼帘,将酒递给陈平。
而后又倒给陈如是和明珑。
最后是自己。
陈平接过酒盅,饮下一口。
他目光散漫,似有怀念,对荼宁道:“这不是外头买的酒,是温师弟酿的吧?”
荼宁微微一笑:“师尊说的没错,正是阿爹亲手所酿,去岁送我来巢山时,一道留下的,今日也算借花献佛了。”
不知是不是许久未饮酒的缘故,陈平的身姿也不如平日里的板正,显出几分佝偻,他嘴角带了些笑意:“也就是他,一贯爱做这些闲情把戏。”
另一边的明珑也被陈如是拉着饮了几盅,酒意上头,眼睛都瞪直了。
陈如是还在往她酒盅里倒。
陈平饮过三盅,面上已经有些许醉意,他将一个锦盒置于明珑手边。
而后起身离座,向外走去。
松青色的广袖垂落,拂过矮几,激起一阵掺着酒香的风。
荼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垂下眼,仰头饮下一大盅。
……
待荼宁将所有空酒坛挨个摆在桌面时,明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那卷《万冰剑阵》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陈如是也醉倒在一旁,他一只手里拿着那支他送给明珑的蝶簪,蝶翅轻轻颤动,恍恍欲飞。
另一只手还扒着后来换的大酒盅,嘴里不住地念道:“……幼时即嗜酒,家贫,无从致酒以饮,每假借于藏酒之师兄家,一饮一坛,素来不还……余因得遍饮满门佳酿……”
荼宁摇了摇头。
出了明珑的洞府,极目远眺。
天边暮霭沉沉,夜云幽曳,见不到一颗星子。远山入云处,月辉如水,浸漫山头。
空中不知何时,已飘起了极细的雪粒,洒落树梢枝头,静默无声。
春月已上中天,遥山醉向前。
晚雪行来,覆人影踪不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