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阴雨霏霏

3、烟花

　　景盛十六年，我十三岁。

　　父亲的身体在裴将军出征后更加不堪，消瘦地一阵风就能刮走似的，竹园里药草的味道经久不散。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交由白夫人处理，其他城中大小事宜父亲还是坚持自己过目决定。

　　北方的战事在近两年僵持着，城内的粮食除了供给自足之外，全部运到边疆充作军粮，城民们生活于水深火热中，日日夜夜祈祷裴将军凯旋。

　　一日我走在去竹园的路上，思绪早已飘远。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银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我的手臂将我扶起。

　　我回过神来道谢，蓦然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皱着眉头思索，最终无果。

　　“你是？……”我歪头看着他。

　　他见我不解的表情，忍俊不禁：“公主殿下，我是裴暮秋。”

　　裴暮秋是裴将军的孩子，三年前城门下那个小小坚毅的少年和眼前之人逐渐对上，“啊，原来是你。”

　　我看着他来时的方向：“你这是寻我父亲？”

　　“城主大人同我探讨一些战术罢了。”

　　“战术？你好像也没长我几岁，已经会商讨军事了吗？”我心底一惊。

　　“略懂皮毛。”

　　“……”

　　这么说来，我的确听说过裴将军的儿子对于作战之道天赋异禀，可能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下一个裴将军。先前我嗤之以鼻，深表不信。如今看来，这话倒也有迹可循。

　　“裴公子谦虚了。我还要去探望父亲，先行一步。”

　　裴暮秋听后让开道，目送着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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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冬季，父亲的病情和北边的战事稍有缓解。

　　除夕当日，城内满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用过晚膳，我照常去竹园寻父亲，未曾料想裴暮秋也在。

　　父亲的视线在我们俩之间转了一圈，挥挥手：“你们也不用在这陪我这个老头了，快去外面看烟花吧，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我犹豫不决，印象里只有在父亲身子还硬朗时看过烟花，后来父亲病情渐渐严重，便再也没有玩闹的心思了。

　　“不知公主殿下可否卖在下一个面子？”裴暮秋站起身，背手瞧着我。

　　可如今要真的问我想不想，我看着面前含笑的少年，心里早已做好了决定。

　　马车缓缓驶出宫外，我和裴暮秋面对面坐着。他比我高大，腿也比我长，膝盖的衣料时不时擦过我的裙摆。身为城主的独女，礼仪是从小必学的课程，也是刻进骨子的教养，但是此时此刻我竟然久违地想逾矩，冒出了“他不动我不动”的荒唐念头，要是被嬷嬷瞧见定少不了一番说教。

　　“公主殿下可出过宫？”他突然开口问道。

　　我的思绪被拉回：“嗯？以前同父亲微服私访时去过城北，自父亲身体抱恙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来过了。”

　　“还有，”我抬起头盯着他“不要叫我公主殿下。”

　　这是我从小的规矩，我不喜欢别人唤我公主殿下，不喜欢唤父亲城主大人。我认为我同千千万万的城民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父亲的普通孩子罢了。

　　“噢？那我叫你什么呢？”他抚平衣袖。

　　“要不就和银耳他们……”我话还没说完。

　　“我记得城主大人唤你……枝枝？”他痞笑地望着我，发“枝枝”的音还故意延长了。

　　我刷地红了脸，转过头不再搭理他。心想：可恶！他太可恶了！绝交一分钟！

　　他却笑得更开心了，右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还挺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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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城中心最繁华的主街下了马车。身后就跟了银耳和裴暮秋的侍从。

　　一排排火红的灯笼挂在面对面房顶之间，将天也映成了淡红色。道路两侧摊贩的吆喝声、酒馆的迎客声、孩子和大人的欢声笑语…各种声音融合在一起，一贯喜静的我竟然不觉得聒噪，反而心情也随着高涨起来。

　　“离最大的烟花还有一会儿，我们先去逛逛吧。”

　　“好啊！”我声调上扬，他看着我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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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一刻。

　　离放烟花还有一刻钟，人逐渐多起来，我被涌上的人潮挤到了他身后。正当我踮起脚找他时，一只手蓦地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抄进一旁的小道，逃离了拥挤的人群。

　　裴暮秋带我来到了一条无人的河边：“这里其实是看烟花最好的地方。”

　　“可是银耳找不到我会着急的。”我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没事，我的侍卫会跟她说的。”他气定神闲。

　　“……”

　　两个人突然就沉默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河流上豆点的渔灯微微亮着，隐隐约约传来远处的欢声笑语。

　　“你可能不知道，”他顿了顿，看向我，“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在五年前的除夕，我和父亲在瞭望楼值夜。你穿着红色的袄子，扎着牛角样式的发髻，脸蛋红彤彤的，像个年娃娃。一手握着糖葫芦，一手牵着你父亲蹦蹦跳跳，咧着嘴高喊 ‘烟花，烟花，看烟花！’。”

　　我恼羞成怒，蹲在河滩上抱着膝盖：“几年前的事情还记这么清楚，我早就忘记了。”

　　“你和那时有些不一样了，”他目视前方突然问我，“你…在里面开心吗？”

　　我猛地顿住，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想说也没事。”

　　“没关系，”我压抑住心里泛出的苦涩说：“因为我的身份，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只要父亲和城民们幸福安康我就很开心了。…那你呢？做将军的独子很辛苦吧。”

　　很久没有都没有传来他的声音。

　　只能听见远处的声音一会儿小一会儿大。

　　“我……”他倏地开口，我慢慢回过头望着他。

　　咻~嘭！

　　烟花突然升起，他的话音也消匿在这烟花中。

　　他清澈乌黑的眼瞳里映有两个小小的鹅黄色的我，还有我身后绽放的绚丽的火光，忽明忽灭，如同我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回宫的路上，我们都缄默不言。

　　他似乎是累了，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还皱着眉头小憩。

　　我脑海里一直回放着他的眼瞳里的画面，只希望快些逃回蝉鸣阁。

　　后来，父亲问我玩得开心吗？我都只是打个马虎眼，不再多言。仿佛那天的事情只是一场美好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