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如梦（明穿）》西南枝

29、湮灭

　　终于到时间了。
　　周公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一大早就跑来告诉我朱棣已经在城外驻扎，今晚要开始攻城的消息。历史，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漫步在石路上，这条路铺得挺精致，错落的石子对足底按摩很有利。它在今晚，就要化为灰烬了吧。史书上说宫中的一大部分宫女太监都逃了出去，我不觉得我会成为那一小部分，可这些珍贵的古代建筑呢？究竟有多少文化瑰宝在这场浩劫中丧生？
　　我有些自责，又告诉自己不该自责，既然我在六百年后看到了那样的历史，就证明它真实存在过，无论我怎样努力，都阻挡不了它的脚步。
　　但是，还有我没有看到的历史呢？我为了朱允炆的结局来到皇宫，而现在，我已经不想得到那个答案了。无论他是死是活，带给我的都只有心痛。毕竟他爱过我，我不愿看到爱过自己的人终是那样的下场。

　　“我们怎么办？该宁死不屈，还是叛主投敌？”
　　“王爷这时候还来问我？我可是个没主见的人呀！”
　　“要我说，我们降了算了。至少燕王不会杀我们。”
　　“可皇上待我们不薄，如此不忠不仁之事，我不想做。”
　　“……”
　　谷王和李景隆，竟然出现在了石子路上。史载他们在燕王朱棣兵临城下之时打开城门，才使燕军如此轻易地入城。他们从我面前走过，一点也不忌讳自己的谈话被我听到。
　　他们还没有决定是否投降吗？如果他们不降，历史能否有细微的改变呢？呵呵，我要历史改变做什么？我现在最希望的，不就是历史按照轨迹发展，自己过上安稳的生活吗？
　　“既然如此，听你的就是。拼死一战，至多不过一死，还能博得身后美名，也是值得的。”
　　“不！”我失声叫了出来。我必须让他们投降，我不能让历史改变！我三步两步跑到他们面前，却突然忘了要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重复那个“不”字。
　　不什么？不要去反抗朱棣？不要去改变历史？历史会改变吗？唉，是我糊涂了，刚才明明想得很明白的道理，一转眼竟又忘了。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他们最后也是会决定投降的，不是吗？

　　他们回过头来，奇怪地打量着我。谷王问我：“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快速跑回了屋里。
　　周公早已坐在屋里等我，见我回来，忙问道：“你跑去哪里了？怎么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这么多？”
　　“在外面溜达了一会。”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们是不是该收拾东西了？”
　　他没理会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还在想他吗？”
　　“没有。”我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不要再提他了，我说过那都是过去，都是回忆而已。”
　　“答应我，从今往后，他连回忆也不是了。”他站起来，找出一块布铺在桌子上，开始帮我收拾东西。
　　我按住他的手，生气道：“不可能，我忘不了他，你不能连回忆的权利都不给我。如果你伤害了一个深爱你的人，你能忘记吗？你不要说你能，我不相信太监都是没有感情的人，尤其是你。”
　　他苦苦一笑：“是我的话说重了，要是我，我也不能忘记的。但我……你以后尽量不要提起他了，免得又叫自己白伤感半天。”

　　“我尽力吧。”我打开衣柜，里面没有衣服，只有我这段时间积攒的一些银子。茶具、装饰画什么的都被我换成了银子，连被褥我也没有放过。以后出了宫，我们肯定要用很多的钱，就算用不上，给芳盈带点见面礼也是好的。
　　我看见周公抱着我的包袱站在一边，便问他道：“你的东西呢？你在宫中那么久，都没有积蓄吗？”
　　他抿抿嘴答道：“积蓄是有的，可都分给了和我在一起的那几个穷兄弟们。大家家境都比较贫寒，我实在看不过去，也知道你这里不会太寒酸，就分发了。”
　　没想到他还这么大公无私，我答应一声，便拉着他往外走道：“咱们走吧，从这里到宫外要好一段路呢。”
　　“真的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吗？落下了可就没法回来拿了。”他问。
　　“真的没有。”除了银子，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带走的东西呢？

　　晚霞似乎也知道今夜要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更是红得慑人。暮色下的皇宫被夕阳映得悲凉，亦如我莫名的悲伤，久久不绝。
　　我没有吃晚饭，但满腹心事足以充饥。我不饿，周公便也不饿，只是陪我默默地走着。
　　走至门口，已近黄昏，初夏时节，却依旧是冷风袭人。他握了握我冰凉的手，问道：“你只穿这一件衣服吗？这么单薄的，也不怕受了凉？”
　　“本来还有一件裙子的，比这还薄呢，它在……”它在和春宫里！我的连衣裙！那是我对现代的唯一回忆，我不能丢下它！
　　我略一思索，便甩开周公的手，边往回跑边道：“你等着我，我落东西了。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回去拿！”
　　他一把拉住我道：“不可以回去，没有时间了！如果你现在回去，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逃出来！”
　　“就算逃不出来，我也不能丢下它。”我要挣脱他的手，却根本挣不开。我恼怒地回过头去，见他正面若冰霜地盯着我，毫无语气地问：“你是要去救他吗？”
　　我哭笑不得，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为什么不去救他呢？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在意的人，我知道他要死，我可以救他的。我强笑道：“如果是呢？”
　　他转身便走：“你去吧，我先走一步。”见我不语，他又补道：“不要怪我没有兑现当初对你的诺言，我说的是‘人不负我，我必不负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犹豫，快步向和春宫跑了起来。原以为自己绝情，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我更绝情之人，说出如此负心的话，竟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心痛。

　　一路上，迎面遇到很多闻得消息而逃离的太监、宫女，也有不少在和春宫见过我的、和我关系不错的人劝我快逃，我都摇了摇头。我不怕死，一场大火而已，比得过那鹤顶红吗？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和春宫时，已经看到了远处星星的火光。我忙走进屋中，从被我忽视掉的枕头底下抽出睡了很久的连衣裙，把它换在了身上。
　　火势蔓延速度惊人，我已经彻底绝了去救某人的念头，开始全速向外奔跑。
　　又想起学生时代那段一千二百米往事来，早知有今日，当初就不该拒绝校田径队的邀请。我开始傻笑，跑那么快做什么？死了就死了呗，又不是真的死了。尽管心里这样想，可我还是用尽全力地跑，人都是有强烈求生欲的，就算知道自己死不掉。

　　浑身的神经早已麻木，只有腿在机械地运动着。万千心绪凝结在脑海中，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幸福也好，悲伤也好，愧疚也好，心痛也好，一切的一切，都会被大火烧空。而我却无法让记忆随着大火消失殆尽，我将永世背负着这个十字架，背负着铭刻在我心底的罪恶感。
　　我的脚步不禁慢了下来。凭什么要这样？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独我要承受这一切？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就让我与大火一起湮灭吧！这么久了，我太累了，我真的没有了再去面对更多的勇气。我宁愿停留在这里，和很多很多人葬在一起，以后也能和很多很多人一样，拥有一个不带杂质的崭新灵魂。

　　“原来你喜欢坐在地上。”一个声音在头上响起。
　　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