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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踌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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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路过和春宫的食堂,却被那个一脸横肉的胖师傅揪了进来。
“芳盈,你把这些端过去。”他指着桌子上的那几盘青菜豆腐。
“端到哪去?”我不解。平时我只负责扫地,端菜这么好的活还轮不到我。
“端到怡妃娘娘那里去。娘娘说皇上要来,让做些清淡的送过去。”
我吓了一跳。给芳怡送饭倒是没什么,可是他就……我摇了摇头:“我还有事,你找别人吧。”
“这可是给皇上送饭,要是有别人,我也不找你。你不愿意去就别去了,反正怪罪下来也与我无关。”胖师傅说完便走了出去。
我望望桌上的菜,如果不去,他们必定会查应该是谁给他们送饭,那我就更逃不掉了。不过,叫别人代我送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端起菜盘子往和春宫走去。
我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却一个人也没看见。我怎么忘了,和春宫从来就是没什么宫女的,嫔妃娘娘倒是一大堆。往日负责给各处送饭的宫女貌似是病了,所以这活就落在了像我这样扫地的人身上。
我傻笑。我在怕什么?被他看见了又怎样?我可以告诉他,陶染已死,我现在是芳盈,他还会纠缠我吗?我想他不会,他不是那种狠心人,会尊重我的选择的。就算他放不下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告诉他一切。他放不下,可我却从未拿起过。
我抹去脸上一切表情,鼓足勇气推开了门。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把菜盘放在了桌上。我不敢抬头,却感到屋内烛光幽幽,不像是二人世界应有的甜蜜。我也没管那么多,只是庆幸自己被无视掉了,一步步往外挪着。
“等等!”熟悉的声音把我叫住。我的思绪忽然飘回了三年前,他被我从水池里扔上来时,也叫了一声“等等”。不曾想三年后,我们相遇的方式,还似从前那般奇特……“你,转过身来。”
我叹息一声,只得转过身去,让头与身体形成一个美丽的直角。
“抬起头来。”他从未用过这样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我不禁有“物”是“人”非之感。
“染染,是你……”
“我……”我叫芳盈?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对不起你?我以前都是骗你的?我从没有爱过你?我真心地祝你们幸福?
我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只知道声音暴露了自己。抬头告诉他,我不是你的什么人吗?突然觉得那样的自己很可笑、很可耻,那样的自己玩弄别人的感情,自私到可以不顾一切地伤害爱着自己的人。
可我该怎么办?我们之间,还可能重新开始吗?我知道不可能,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像是又陷入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之中……
刹那间,我便决定了逃避。我惹不起,但愿躲得起。我扭头就跑,跑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上次长跑不知是多少年以前,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次跑出体育满分,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跑得便异常快,快到脚都有些崴了。
黑暗中容易迷路,迷路了就会被他追上,这我再清楚不过。但我除了疯一般地跑,还能怎样?我们的经历像是一场充满了追逐与逃避的游戏,他从未放弃过追逐,我却是第一次狠下心来逃避……
我迷茫地瘫坐在地上,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天阴冷阴冷的,连月亮都不知到何处去了。我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落,有什么被永远从生命中抽走了。记忆中有很长的一段空白,我急于填补,却发现我拥有的太过苍白、太过空虚。到如今,我竟是一无所有。
有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我,我大惊转头,竟是周公。我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想的?想和他再续前缘,还是一了百了?”
“我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你还来问我是怎么想的?我要是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还用得着跑出来吗?”
他看到我略显红肿的脚踝,便一下子把我打横抱起,开始飞奔,一边奔一边道:“你若是现在不想见到他,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暂时藏一藏。”
“哪里?”
他不回答我,只是跑。很快,他便气喘吁吁地把我放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清雅阁?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去,他迅速关上门,道:“自从你出事后,这里便成为了禁地,皇上不让别人来这里,自己也从未来过。如果他要搜查的话,定是会放过这里的。他应该想不到你会藏到原来的住处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家具,果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他为什么不让芳怡住在这里?难道她在他心目中不及我吗?我苦笑,大概是自己又自作多情了,他只不过是认为这里不吉利吧。
“染染,你快睡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回去呢。”周公对我的称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陶姑娘”变成了“染染”,他说完,便将我轻抱起来,缓缓放在了床上。
我拽过被子正要睡,被子中忽然掉出一摞纸来。我拿起一看,竟是这段时间记录的手稿。这个东西……没有用了吧。我把它们放在烛光上,看着它们一点点化为了灰烬。
周公依然坐在床边,失神地望着我,良久,才问出一句:“你决定了吗?你和他之间,究竟要怎样下去?”
我摇头。周公对我的一切好像都很了解,却惟独不了解我心中的想法。可是,我何尝不是不了解我自己的想法?我多想告诉他,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继续下去的,但我无法让自己变得那么残忍。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永远的回忆,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神色不定,却还是柔声说道:“如果你觉得无法权衡,我这里还有一个砝码。你若是愿意听,我就说;你若是已经拿定主意,我就不说了。”
“你既然没有说,怎么知道我愿不愿听?你说吧,有没有分量我再考虑。”我在床上躺下,有人说人在躺着的时候思考能力最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幽幽的声音传来:“我和他不一样,我不是他那般的负心人。人不负我,我必不负人。”
我开始思考,思考了很久,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委婉地表白?可是……他是太监啊!我没有芳盈那么畸形的爱好,如果说我和朱允炆发展过感情的话,那我和周公最多就是朋友了。我没有歧视过身体不健全的人,但是要和他相爱……我真的是没什么把握。
“其实,我……”他见我愣愣地用古怪的表情望着他,也就不再说下去。沉默一会,他边向外走边道:“我知道这个砝码没有什么分量,最后要作出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早点休息,回去再慢慢考虑吧。”
呵呵,还是我自己。我原以为命运已为我铺好了一条路,无论通向哪里,我都要走下去。可是现在,我却遇到了太多太多的岔路。我茫然无措,却又无法踌躇不前。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刻骨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