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如梦（明穿）》西南枝

23、朱允炆：秋去

　　深秋时节，竟然下了雪。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片片雪花恍如傲雪之蝶，在祭奠着秋去冬归的流年。
　　难道是她……不可能的，她不能、也不忍心弃我而去。可芳怡毕竟不会骗我，她被方孝孺带走了，那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不常来和春宫这处冷宫，这里的下等嫔妃们并不认识我，却也都走出来看。我无暇顾及她们，从人群中揪出狼狈的方孝孺，怒问道：“她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不料他竟是拼着身家性命来做这件事的：“皇上不要问，问了，臣也不会说的。”
　　我拿他无法，只得向那些嫔妃们问道：“你们谁看见雅妃了？说呀！”
　　无人应答。
　　突然听到一个宫女怯懦的声音：“这位大人，方大人把雅妃娘娘囚在了偏殿里。这事是他做的，您……千万不要怪罪我们这些人……”方孝孺上前捂她的嘴，已经晚了。他见如此，只道：　　“臣已经给了娘娘鹤顶红，不知娘娘是否喝了。”
　　我心中一惊，又一喜，她不是那般会轻易屈从之人。

　　我走至偏殿门口，听见了屋里极细的歌声，渐渐地，又消失了：
　　“别离……”
　　是她的声音！她果然还活着。我推开门，走进屋内，却看见她歪倒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安宁，嘴角勾起的微笑上，还带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竟一息尚存。我抓住跟进来的方孝孺，疯一般道：“你给她解毒呀！你不能就这么不管她！……朕叫你给她解毒，你听到了没有？……”
　　他毫无表情道：“太医配制的剧毒鹤顶红，一旦服下，不会立即毙命，但却无药可解。”

　　不，不……不会这样的……
　　我无力地跌进她怀里，摇着她，吻着她，嘶哑地道：“染染，原来那天你不是在吓唬我……我说过我会代你受苦，那你就可以如此残忍吗？你为什么不再多等我一刻，你不知道我一定会来吗……”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总是爱哭的，每次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往我的茶里下药时也是。她真的和雅儿不一样，她脾气不好，想法古怪，还总是给我出馊主意，甚至去伤害我。可我就是爱她，爱到渗入肌骨，再也无法抛弃。我怨恨那样的爱，它让我历尽苦难，我告诉自己我该放手，可我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现在她离开了，我却如此心痛，我这是怎么了……

　　方孝孺扶起瘫倒在地上的我，我看到他，脸上立刻从悲伤变为了愤怒。他缓缓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道：“祸国之人已死，皇上对臣要杀要剐，臣毫无怨言。”见我语塞，他又道：“臣自知命贱，不敢与娘娘一命抵一命。臣九族性命，但凭皇上诛戮。”
　　我别过头，低低从牙缝里挤出：“方孝孺，你值得吗？”
　　他重重在地上叩了一个头：“为大明江山，为皇上基业，臣值得。”
　　我大步向外走去，他也跟了出来，我喃喃：“你明知道朕不会对你怎么样，又为什么要说这话来伤朕……”
　　他不语，半晌，又继续道：“娘娘说，她对不起您，做了很多对不起您的事，让您忘了她，她不是什么值得留恋之人，您要多为社稷着想。”
　　她对不起我？她有什么对不起我？这声“对不起”，她有资格说吗？她于我如何，我于她如何，不言而喻。可她在我心中的分量，非常人能否体味。“最后一句，是你加上去的吧？你可以不理解她、不信任她，难道你也不理解、不信任朕吗？”

　　方孝孺沉默。我忽然有了紧紧抱住她的欲望，走进屋中，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铺，她竟不见了！我大惊失色，回头去看门口，只有方孝孺垂头跪着，再没有其他人进来过。她怎么会凭空消失？怎么在死后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让我连一个可以倚靠的地方都没有……
　　我悲笑两声，她不是人，而是落入凡尘的仙子，来无影，去无踪。是我错了，我爱上了一个，注定不会为我流连的人。可那个人，我却是再也放不下了……

　　我闭了闭眼，肃容道：“方先生，这些日子的奏折，你先帮朕处理吧。朕要在这和春宫内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