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如梦（明穿）》西南枝

21、历史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看着站在木屋门口的包子。
　　“想你了，所以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屋里。呵呵，他也知道自己要面临选择了么？所以连说话都甜了？暗笑自己的可笑，没想到这个时候，我还能笑得出来。
　　他在蘑菇凳上坐下，急急道：“你给我弄点喝的吧，我渴了。”
　　我一愣，他主动叫我给他弄点喝的？今天怎么这么反常？他见我傻着不动，还以为我不知道弄什么来喝，便道：“有茶吗？每次来你这里，你都是给我喝茶的。去泡些茶来吧。”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失神地问道：“你杀过什么人吗？”
　　“我杀过人？谁告诉你的？我最深恶痛绝的，就是杀人。”他答道。
　　他估计是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人吧。可那和尚说的报仇，又能是什么呢？

　　我僵直着身子走了出去，拿了两杯泡好多时的茶。颜色幽深的上好绿茶，茶水上漂浮着青翠的茶叶。我从怀中掏出那包药，捏起一颗轻轻放在了左边的杯子里。我微叹口气，我们二人的未来，就将由他的选择决定了。
　　我端着茶盘走进屋里，把它放到了他的面前。他皱眉道：“哪杯是给我的？”他这样问，我便觉得更不是滋味，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道：“你看哪杯顺眼，哪杯就是给你的。”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打量我半天，问：“染染，你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不舒服吗？”
　　“哪里不对劲？”被他这么一问，我更加脸红心跳。他识破了吗？我心理素质还是不行，不是干坏事的料啊……
　　“你脸色苍白，双手发抖，嘴唇也在打哆嗦。”
　　“那是因为我冻着了。”
　　“可是现在才七月呀。”
　　“……热伤风。”

　　他无话可说，我把茶盘往他面前一推道：“快喝吧，不是渴了么？凉了就不好喝了。”
　　“嗯。”他答应着，把手伸向了左边的那杯茶，又缓缓地举了起来，贴近唇边。我扯出一个笑，天意如此吗？那么，我不该再犹豫了吧。对不起了朱允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到时候也不要怪我啊……反正你也做不成皇帝，活着死了不都是一样吗？我不相信蝴蝶效应，不相信你的死会改变历史，所以，你是生是死真的没关系的……如果你知道，你可以用你的死来换回你爱的人的幸福，你也会满足吧。
　　等一下……他拿的是他左边的那杯茶，我刚才放药丸的是我左边的那杯茶，他左边＝我右边……天啊！我怎么连小学学的镜子原理都不记得了？害得我白伤感半天，原来是虚惊一场。那么，我就不该再害他了，他也能活下去了，可我却要永远待在六百年前的明朝……这不值得！我又这样告诉自己。但我必须要尊重他的选择，现在再反悔，那么一切的错就都是因为我了。我安慰自己，算了，不能回去就不能回去吧，等朱棣打进皇宫，我带着包子一起逃出来，找个地方开个小店，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每天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不是挺好的么？那个二十一世纪，除了家人和刘玥，也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和家人们的感情都挺淡，即使我永远留在这里，估计也不会想他们想得死去活来。就当是我和他私奔了，我并不讨厌他呀，到那时候，再告诉他一切，好好爱他吧。如果那样，再好不过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把整杯茶都喝了下去，然后他又拿起另一杯，一边说着“我还是渴，你这杯我也喝了”，一边把那杯也灌了下去。而我，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完了一切。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拿我的手帕擦嘴了。
　　我忽然想大声尖叫出来，却发现喉咙里的叫声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微笑。哈哈哈！我只有在心底大笑。这该怎么算？我只想到了他二选一的情况，觉得他不会那么不给面子一杯都不喝，却唯独没料到他竟把两杯全喝了下去……要按他第一次的选择吗？我的心告诉我它不想让我这么做，可我总不能按他第二次的选择吧？我本以为自己不想选择，便可以叫他来做，可老天却和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最后选择的人，终究还是我。两种后果我都假设了，却无法权衡利弊。我已不清楚道义与私利孰轻孰重，而我又无法依赖于别人。估计就算我现在扔个硬币，它也会是立着的。

　　我愣愣地望着他，他却疑惑地望着我。“你到底怎么了？有病就找大夫来看看，不要这样撑着。”他的手抚上我的额头，我额上一凉，心里一抖，眼泪便流了出来。我索性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把眼泪鼻涕全蹭到了他的衣服上。我伤心吗？我不伤心。可人不是一定要伤心才会哭的。我只是无奈、无措、无可适从而已。
　　我呜咽道：“随、随便和我说些什么吧，我心里……堵得慌。”
　　他让我半躺在他身上，道：“染染，你知道四叔打到哪里了吗？”
　　“不知道。”我的历史还没好到能把明成祖每年都干了些什么全背下来。
　　“济南。”他缓缓道，“济南守军在城门上悬挂太祖牌位，四叔便无法攻打了。”
　　这段事情我是知道的，朱棣谋反是师出有名，他还不敢对着他老爸的牌位开炮。我也不哭了，只是叹道：“济南过不去，他可以绕道走。你是拦不住他的。”
　　“不，我拦得住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知道为什么李景隆接连败阵吗？他是因为有所顾忌，顾忌我与四叔的叔侄之情，才不好对他下手，只是一味招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们只管打，什么都不要顾忌，即使杀了四叔也无所谓？”
　　“要，一定要。”话说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心底拼命喊，朱允炆不会杀朱棣，这才是历史的真实走向，可嘴上却只是反着说，“这种时候，你不能心软！是你们的叔侄之情重要，还是你的江山社稷重要？你现在放过他，他将来就不会放过你！你心里不要再存有那些妇人之仁了，总有一天，你会被你的宽仁害惨的！”

　　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不顺着历史说？难道，我真的不想害他吗？可我不想有用吗？还是说，我仅仅是要无愧于他？把历史的一切都归咎于他？
　　他摇了摇头道：“不行，我不能杀他。他毕竟是我的叔叔，杀了他，不是叫天下人耻笑吗？”
　　我已全然不顾历史，狠狠道：“你不杀他才是让天下人耻笑！他和你再亲密，犯的也是谋逆大罪，必杀无疑！你以为你不杀他，他就不会杀你了吗？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宽仁吗？他不是你，他做不到！”
　　“不行，我还是不能杀他。”我听到他这话，便什么都不再说。他得志时，我欲害他；他身陷重围，我却又欲救他。我这算不算出尔反尔？可历史就是历史，不会因我而改变，历史里有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里却没有历史……

　　想到这里，我忽然对他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要我入宫时，我让你答应的条件？”
　　“记得。”他又笑了起来，可那笑太苦涩，苦到我不忍去看。
　　“我有很多要求，其他的无所谓，但这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正色道，“一切关于你的史书，还有一切关于你四叔的史书，不许出现任何关于我的记载。”
　　他毫不犹豫地点着头，又不解道：“为什么？哪个女人不希望青史留名？我唯一能给你的，就是名分了。”
　　我呵呵一笑：“我若是那希望青史留名的女人，也就不会为你所爱了。我有我的理由，你是不会明白的。”我不自觉地向里屋踱去，“你既然答应了我这个要求，那么，你的要求我也就都可以答应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可以随时来找我帮忙。”

　　一回头，见他跟着我走了进来，我又补充道：“除了，让你碰我。”
　　“我不碰你就是。”他坐在床边，轻轻搂住我，不再说话。“这又是为什么？”他忽然问道。
　　“因为……”因为你爱我，我却不爱你。没有爱的话，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他大概是习惯了占有吧，后宫的女人那么多，有几个是真正爱他的呢？我再一次哭了，这次哭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为他感到悲哀。一个正常男人，在乎的不应仅仅是事业与前途，也该有爱情吧。
　　我久久靠在他肩上，自言自语似的道：“还记得杰克和罗丝吗？杰克为了让罗丝幸福地活下去而牺牲自己，那么你呢？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说让你用生命来换取我的幸福的话，你会不会答应呢？”
　　他不自觉地搂紧了我，带着哭腔道：“染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要吓我……”
　　“我没有吓你，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闭了闭眼，抿了抿嘴，“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七月的风好像从窗外吹了进来，冻得二人瑟瑟发抖。

　　“不，我不会。”他放开了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没有我，你如何幸福？如果我们两个中的一个一定要死，活下来的那个人没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却还要行尸走肉地活下去，他才是最痛苦的！我不想让你承受那样的痛苦，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让你死，只有死了，才能够解脱……”
　　我愣怔着，背过身去，慢慢在床上躺下。没有我，他便是行尸走肉了吗？他的爱，竟然强烈到如此地步了吗？他爱我爱得这么深，真的不怕将来要承受的伤痛么？我的泪又簌簌落下，如果他说的都是真心话，那我的罪过岂不是太大了……
　　他对着我眼角晶莹的泪珠，深深吻了下去。我闭上眼，反正已经太大了，再大一点也没有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