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如梦（明穿）》西南枝

20、选择

　　我坐在马车里，心情格外舒畅。经过Ｎ天的软磨硬泡，包子总算答应我来园子里住几天了。虽然南京紫禁城是现代看不到的珍贵建筑，但要是天天看也能把人逼疯。就像即使你一生就只能去一次非洲，也不会愿意在沙漠里住上一年。
　　马车停了下来，芳怡掀帘扶我下车。忽然想到从前这活都是芳盈来干，心里不禁一阵黯然。芳盈她，应该也是个善良的女孩吧，只是……我告诉自己，我是来散心的，不是来伤心的，这些事情，不想也罢。于是快走两步，进了园子。

　　五月了，园子里的风似乎比别处更轻柔一些，含苞待放的荷花占据了人的眼球。我寻了个树荫浓厚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换上从宫中带出来的粉色荷花连衣裙。我已有很久没有穿过这件裙子了，现在穿起来倒还有些不习惯。不知等五年以后，我回到了现代，还能不能适应二十一世纪的生活。
　　我克制住了自己跳进荷花池里洗个澡的冲动，只是坐在岸边，挽起裤腿，把双脚浸泡在水中。嗯，很舒服。抬头望望天，1400年的天空没有污染，湛蓝湛蓝的，蓝到白云也忘记游走了。我索性在油菜苗上躺下，悠然凝视着蓝天白云，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视线穿越了时空，停留在记忆深处的那幅画面上。塞外草原，我和刘玥并肩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我们都说：“天好蓝”，现在才知道，原来最蓝的天不是塞外的，而是南京的……

　　“姑娘好兴致！”这个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出，“怎么有空在这里看云彩？”
　　我从草地上爬起来，看了看来人，竟是那和尚，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便抓住他要问个明白：“你上次给我的究竟是什么药？我给他吃了，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阿弥陀佛。”他缓缓道，“那药仅用几次是不行的，要一直用下去，否则看不出效果。姑娘的戒指，贫僧先保管着，等无须再用药之时，自会还给姑娘。”
　　“啊？还要再给他灌药啊？”我一脸幽怨，“你以为这事这么容易？”
　　他微笑道：“再不容易，姑娘不是也能做到吗？难道是姑娘不忍心了？”

　　“笑话，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当然忍心……”吗？我的心猛然抽搐一下，我真的忍心吗？他毕竟……毕竟是我的朋友，朋友不是用来出卖的，这我清楚，但如果不出卖他，我拿什么换回我的戒指？如果我为了不出卖朋友而永远待在这里，这值得吗？我知道这不值得，可他对我一往情深……我心中百般纠结，又问：“这药，真的没毒吗？”
　　“阿弥陀佛，既然姑娘这样问了，贫僧也就明白告诉姑娘。”他又掏出一包药，放在我手上，继续道：“这药有毒。只要长期服用，便会发作。姑娘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归西之日，便是贫僧归还姑娘之物之日。”
　　我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又问：“你和他到底有什么恩怨，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报仇而已。”他轻声叹道。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报仇吗……若是一命抵一命，我也就没有罪恶感了。正想问他，一抬头，却发现他已无影无踪。
　　朱允炆害过什么人吗？历史书上说他是个仁君，很不舍得杀人的。就算他真的杀过什么人，也不可能跟和尚扯上关系吧？……
　　我再无看荷花的兴致，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不知不觉来到了木屋门前，只觉得外面一阵燥热，便走进屋里去乘凉。我推开门，径直往蘑菇凳上一坐，托着腮帮子发起呆来。有人让我用朋友的性命去交换重返现代的权利，我该不该答应呢？我不愿做这样的事，可我更不愿永远待在明朝。无论我做出哪个选择，于我都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我却不得不选择……

　　不知是谁在叩门，我无力地喊了一句“进来吧”，抬眼看去，却是周公。没想到包子让他和我一起来了。他见我一脸痛苦的表情，忙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垂下眼睑：“周吉，你说如果你漂泊在外，有人让你杀死一个人，你就能回家，你会去杀吗？”
　　他当然不懂我的意思，回道：“那要看那个人是谁。如果是仇人，当然要杀；如果是爱人，就不能杀。”
　　“要是都不是呢？”我们都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难以给出答案的问题。朱允炆对我来说究竟算什么？是朋友吗？我当他是朋友，他当我是朋友了吗？不可能的！他爱我，他不可能把心爱之人当作朋友。可我爱他吗？我不爱他，却不忍心伤害他……

　　“娘娘如果难以做出选择，这件事不妨放一放。奴才这里，还有另一个选择需要娘娘来做。”
　　选择，怎么又是选择！我为什么要面对那么多的选择！想当年在二十一世纪考试的时候，我最爱做的就是选择题，写个字母就能得三分，即使不会答，也可以随便蒙一个。可现在我才发现，写下一个字母是多么难。而一旦选错，我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可能仅仅是三分……
　　但是总不能交白卷，就算摆在我面前的是土著语等级考试，我也得从ＡＢＣＤ里选一个看着顺眼的填上去。我做好了心理准备，问道：“说吧，什么事？”
　　“今天这里也没有别人，奴才说几句不敬的话。”他低下头，又抬起头，问：“娘娘您……您爱他吗？”
　　“他？谁？”我就是嘴太快，这种问题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包子身上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爱他。可周公他清楚吗？我告诉自己，他不清楚，也不可能清楚，更不愿意清楚。

　　“您爱他，是吧。”我舒了口气，原来他不是来讨论我爱不爱包子的，他心里早已有答案。“那又怎样？”我问。
　　“这就是奴才不明白的地方了。既然您爱他，又为什么要害他？”周公好像真的很疑惑。
　　我的嘴除了太快，还有太硬：“我哪年害他了？”
　　“放燕王回北平，难道不是您的主意？李大人是什么货色，您难道不知道？”他不卑不亢地道。大哥，您这审讯我呢？你说李景隆的货色问题我好歹心虚了，但放走明成祖可是和我一点关系也都没有啊！“放燕王是皇上的主意。李景隆是我举荐的没错，可我又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这种事情你能赖我？”
　　“娘娘太了解李大人了，他会败阵，也在娘娘的意料之中。”他自顾自道，“那娘娘为什么还要让皇上派他出战呢？难道娘娘就是燕王派在皇上身边的妖孽吗？尽管爱上了皇上，也不敢忘记自己的任务？”

　　我怒了。你怎么侮辱朱棣我不管，但请不要捎带上我！好歹我曾经在包子面前维护过你的尊严呢！“我没那么卑鄙！我行得正坐得端，没做亏心事我不怕你半夜三更来敲门！即使我不举荐李景隆又会怎样？他就可以不用李景隆了吗？我按照历史发展方向说话，怎么后果都要我一个人抗？”
　　他彻底被我整晕了，愣了一会道：“娘娘不要激动，这些话不是奴才要问的，是方大人要奴才来问的。方大人说，如果娘娘是真心爱皇上，就该好好做一下选择。”
　　“我不爱他我不爱他！”我终于明白了，周公是方孝孺派来挑拨我和朱允炆的关系的，可他没想到我们的感情如此深厚吧……“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因为不爱他，所以我害他！这回你满意了吧？转告你的方大人，朱允炆要承受的，是他自己造成的结果，与我，与他方孝孺，全都无关！无论有没有我们，该来的都会来，他逃不掉的！方孝孺算得了什么？真以为凭自己就能拯救世界？我告诉你，全世界都拯救不了他！他也真够傻！自己不要命也就算了，干吗还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去死？当自己死得有多悲壮多惨烈，要我说，他就是一个神经病！”
　　我知道我疯了，疯得连说都不会话了。可我心里明白得很，我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不是说给周公听的，而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现在是知道了，无论我做什么，能改变的永远不是历史。甚至连我自己的未来，我都无法决定。我捏了捏那包药，他的生死，该让他自己去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