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歌》手捧蒹葭

32、今宵别梦寒

　　舞得累了，跌坐于草甸上。
　　月色皎洁，偶然一片阴云略过，四下里寂静漆黑一片。拿出娘亲留给我的上等碧烟罗的丝帕，略擦擦额角鬓旁冒出的细汗，又小心翼翼地收好。
　　一抬头，见他收了琴，走了过来，为我拉好披风，在一旁坐了下来。

　　“就这样，多好。”
　　他望着娟娟明月，眸色复杂，蓦地开了口。不知是在对我说话，还是自顾的轻喃，醇厚的嗓音若流淌的溪流般在耳畔萦绕。
　　侧着头，望着他刀削般冷峻的侧脸，在月光映衬下，泛起拒人千里般冷冽的光泽，语气里却又绵绵地含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就这样静静的望着那弯残月，听着四下里偶尔一声虫鸣，像是时间静止般的美好恬淡。

　　不知过了多久，

　　他拂起长袍，站起身来。

　　“是时候回去了。”

　　我心里万般不舍，自入宫来，处处谨慎，步步惊心，从未若今日这般轻松欢喜，缓缓从草钿上直起身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他似乎有些怪异，只是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又各自取利，实在不便多言。
　　只是心里自顾纳闷，为何他会巴巴地带我来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冽寒的眸子里却无半分欣然之色。
　　抛却内心的疑惑，呆呆地站在他后面，挺拔的身躯投下颀长的黑影。只听他将轻吹了一声哨，即刻一匹黑色的骏马便从远远的暗影里赶来，马蹄声哒哒哒地由远及近传来，铿锵有力若铮铮鼓音。
　　那马似乎听得懂他今日的心情般，于他身侧停住，一声嘶鸣划破长空。我正目不转睛的瞧着这匹骏马，身形高大，神清骨峻，长鬃飞扬，竟有如此良驹！我心中暗自惊叹。
　　父亲虽是文官，可是却极好奇骏。当日于六王爷定安侯那里目睹了周穆王的八骏之一越影，回去便连茶饭都不思了。耳濡目染之下，我也识得一二。
　　正顾着细细端详，不想他已策身上马，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了过来。
　　他似乎差觉到我眼里流露出的熠熠光彩，忽的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识得此马？”

　　“不，只是这等良驹，着实令人艳羡。”
　　“你若喜欢，送你又何妨？只要你能降得过它。”
　　他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说道。戏谑的眼神令我着实觉得难受。

　　“君子不夺人所爱。”

　　我幽幽出口，微挑起眉毛，横眼看着他。

　　“哦？婕妤乃真君子也。”

　　讽刺意味颇浓，他故意道出我的身份来，像是在提醒着我，看着我的眼神里戏谑的意味更浓了几分。

　　不想与他争论，坏了今日的好心情。我竟若小女儿般背过脸去。

　　我不过是囚笼里的一只金丝雀罢了。如今已沦落至此，何谈君子之说。昔年，家中，哥哥也常与我舞文弄墨，切磋对词。

　　只是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也是娘亲一味嘱咐地。哥哥也不敢违拗，只是私下里悄悄对我说。

　　若我是男儿身多好，这样，他也不用整天扎在脂粉堆里，陪着我和姊妹们调粉儿，弄脂儿。

　　如今都大了，姊妹们都不在一处，哥哥也远征塞外，独我一人入宫侍奉。再无从前那般热闹景况了。

　　今夜于此一舞，无拘无束，我心里自是开心的，倒有些感激他一番好意。

　　他静静的沉默了一会儿，见我自顾思量，又见夜色苍茫，沉沉的云霭拂过天际。忽的一阵凛冽的凄风刮过，我冷得直打哆嗦。

　　“你还要别扭多久？”

　　他幽幽的开口，打破这死寂的气氛。

　　我这才转身，他再次伸手，将我拉上马背，两只手饶过我的腰牵起缰绳。我略略有些不知所措。

　　从未和陌生男子有过这般亲昵的接触，不由得脸有些发红。他却似未察觉般，靠的更近了些。

　　唇角漾起一抹坏笑。

　　我亦无法，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尽量避开与他的身体接触。

　　心里只盼着，快点回到冷宫才好。

　　马蹄哒哒地为这寂静的夜里画上沉沉的音符。

　　他将我送回冷宫，将自己的披风给了我，交代几句，便匆匆飞身而去。

　　我亦感到十分疲累，拉开锦衾，胡乱的睡了过去。

　　不一会，便已进入梦乡。

　　梦里的我若流蝶般自在飞舞，留连花丛。

　　只是快乐总是短暂的，转瞬即逝，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义无反顾的朝我袭来。
　　我却浑然不觉，

　　沦为下贱的宫女又如何，如何抵得过心上的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