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银鞍照白马l

7、第 7 章 我是十五的

　　我是十五的陌路人。

　　父亲叫我前去书房时，是我生辰的前一晚上。
　　他说有人见我与十五在桃花节夜晚私自出府。

　　我心中大惊，不知是谁将这事捅了出去·，还偏偏选在了我生辰前晚。

　　从我的沉默中，父亲证实了此事。

　　他勃然大怒，斥责我教他剑术，还与他同游，实在出格，勒令我明日生辰宴开始之前将十五送走，并让我在祠堂罚跪。

　　夜色凉如水，我独自跪在祠堂中，一想到将要与十五分别，我便心如刀绞。

　　寒意逐渐侵袭，我未用晚膳，头脑开始昏昏沉沉。

　　这时，一边的窗子发出些许响动。

　　我注意到了，却只垂头无力去看。

　　一双黑靴轻巧地落在我的眼前，我眼前阵阵发晕地抬头去看。

　　是十五，他长而浓的眉拧起，抿着的唇角泄出忧心来，纤薄绮丽的月色笼着他，仿佛是来救我于水火的天人。

　　“十五……”我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

　　十五蹲下，将食盒放在一旁， “委屈茵茵了，都是因为我私自带你出去，对吗？“

　　一阵泪意又涌了上来，我想否认，可找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摇头。

　　十五将一碗面放在我面前，又取了竹筷，轻声道：“茵茵未用晚膳，定然饿的慌，吃些面吧。”

　　我低头看着这碗面，青瓷碗中半碗清汤，飘着金灿灿的油星，浸着莹莹细面与嫩青菜，香气四溢。

　　腾腾生起的热气氤氲了我的双目，我知道这是十五做的，他的身上还有没散尽的烟火气。

　　我蒙头将面一股脑吃完，把碗递给了十五。
　　热乎乎的面条下肚，我恢复了些力气，冷静下来，犹豫着如何说出此事。

　　十五却泰然地收了碗筷，“这碗长寿面本是想明日做给你吃的，看来是没机会了。”

　　长寿面…….我脑中一空，他什么都知道了。

　　“茵茵，我怎会让你为难？明日清早，我就会离开谢家。”

　　“不，”我摇头，大滴的泪水滚落，“我去与父亲言说，我不允你走…….”

　　十五叹息道：“留在这里，我又该以何等身份自处？“

　　他温柔地捧起我的面颊，抚去上面的泪水，”巡视的人快要到了，我该走了……“

　　我拽着十五的衣袖，哭得不能自已。

　　十五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可最后他只是沉默，无限珍重地将我拥进怀里，稍稍用力，又立刻放开，他在夜色中起身，轻巧地翻出窗去。

　　不久，外面传来了巡视的人的杂乱脚步声，但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最后只剩我一人捱过这漫漫长夜。

　　第二日我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床榻上，一众侍女婆子簇拥着我，为我洗面更衣梳发上妆。

　　我坐在梳妆台前，透过敞开的小窗与阑珊桃花，看见外头细雨微微，十五背着行囊撑着竹伞从攀着青苔的矮墙外头走过，路过院门时停了一会儿，张望几眼，终是走远了。

　　我只能坐在梳妆台前，两手被为我染甲的侍女捧住，头颅被为我梳发的侍女固定，身边围绕着一圈又一圈的下人，动弹不得。

　　这无形的牢笼。

　　远去的，是我的心上人。

　　可我动弹不得。

　　一滴泪水沉沉坠下，裹了脂粉，侍女用帕子擦去，“当心花了妆面。”

　　我能做的，只有默然了。

　　生辰宴举办的很顺利，除了我这个寿星，诸位宾客都很尽兴，连平日与谢家过不去的林家也派了林二公子前来庆贺。

　　林二公子还到我面前亲自送上了贺词，我并未细听，可“宜其家室“这四个字还是让我猛地回过神。

　　林二公子脸上的笑容似乎别有深意，我恍惚地去看父亲，他摸着胡子思索地看着我们。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不其然，宴会结束的第二日，父亲唤我前去书房。

　　林二公子当时正在与父亲商议什么。

　　我悄悄凑过去听，只听了什么“盐”“分一杯羹”一类的话。

　　他们的对话很快结束了，我立刻站回院中，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二出了门，黢黑孔武的面上依然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看我的眼神仿佛我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我暗暗觉得恶心。

　　他一走，父亲便让我进去，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说他希望我与林二公子定亲。

　　我断然拒绝，甚至说死也不愿嫁给林二。

　　这种反抗把父亲气得不轻，他命人把我带下去关禁闭，每天只给一顿餐饭，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解禁。

　　我并不拿他的禁令当回事，谢家人的月钱甚足，除去每月的开支，胭脂水粉后，月月尚有结余。

　　我拿着多年攒下的私房钱一面使唤我的贴身丫头买来吃食，一面命侍从日日打探青山派的动向。

　　可惜的是，多日了无音讯。

　　我有时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莫非我们就这样再无交际？

　　七日后，终于传来了消息，却是一个再坏不过的消息。

　　青山派与临镇的黑虎派交恶，在昨日发生了恶斗，两个门派都死伤惨重，官府已经接手。

　　我眼前骤然发黑，不敢去想十五的处境，他目盲，本就处在下风。

　　十五不能有事，我当即取了银钱与佩剑。

　　十五不能有事，我甩开看守的人纵马离开谢家。

　　哪怕是尸骸，我也要把他带回我的身边。

　　我从未骑过那么快的马，凌冽的风模糊了旁人阻拦的言语。

　　午间我到了青山派山脚下，那里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我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出条路来，看见了把守在门口的官兵。

　　我想进去，可官兵拦住了我，“这上头出事了，速速离去吧。”

　　“我要进去找人，官爷让我进去吧。”我哀求道。

　　交叉横在我眼前的刀鞘没有动摇。

　　我想硬闯，也被拦了下来，官兵动了怒，“再胡搅蛮缠，当心让你吃苦头。”

　　我忍不住眼中蒙上了水雾，情急之下，我喊道“我是谢家人，放我进去·。“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谢家不过是江湖世家，在官府的眼中算得了什么。

　　可他们却让我通行了，我欣喜地上了台阶，却忍不住迷惑，为什么会让我通过？

　　回头看时，无意听见了守着的官兵窃窃私语“谢家…….与那位……”“慎言慎言……非我等可议……”

　　与谁？我来不及多想，匆匆上山。

　　山上的主堂前躺满了尸体，青黑两色泾渭分明。

　　我吓得倒抽了口凉气，忍着恐惧去看那些人的模样。

　　堂前没有十五，堂内没有十五，演武台上没有十五，到处都没有十五。

　　我躲开清理场地的官兵，前往了后山，听他们说，后山还有人在厮杀。

　　但我别无他选，我只想找到十五，我一鼓作气地闯了进去。

　　我躲开了三个黑虎派的人，误打误撞地进了一个山洞中。

　　刚进去，一把纤薄的长剑就搭上了我的脖颈。
　　“什么人？“

　　我本该害怕的，可我喜极而泣，因为我听出了这是十五的声音。

　　“十五，”我颤抖的叫着他的名字，“我终于找到你了。”

　　十五握剑的手蓦地松了下去，他无神的双眸茫然张大，伸手抚摸着我的面颊，认真地辨认，“这是梦吗，还是我已经死了。”

　　我能闻到他手上的血气，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了泪，“你怎么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落魄？”

　　十五已经失了言语，欢喜地一遍遍地确认我的存在。

　　这时却来了不速之客，是我刚才躲过的黑虎派三人，他们一面狰狞地笑着“让我们找的好苦啊”，一面拎刀走来。

　　我绝望地握着剑面向他们，挡在十五面前，心中责怪自己不仅自己要埋骨于此，还暴露了十五，让他与我同样面对这种绝境。

　　十五却从身后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接过了剑，他一只手蒙住了我的眼睛，“乖茵茵，闭上眼睛。”

　　几乎是盲目的，我相信了十五，在死局面前闭上了眼睛。

　　十五冰凉的手从我面颊上离开，仅仅过了一息，我就听到了剑刃落地的声音，山洞里弥漫着血的锈气。

　　我惊慌地睁开眼，发现那三人全部倒在了地上，十五用剑支撑着身体站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十五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死了这三个大汉，我猜想是十五的秘籍或者天人的庇佑。

　　庆幸之余，我看向十五，他已是强弩之末。

　　可十五还强撑着，他说，“谢青，快点离开这里，从我离开谢家之时，你我已是陌路，离开这里，回谢家去。“气若游丝。

　　他不想连累我。

　　事已至此，我们怎么会是陌路人？

　　我打定主意将他带回谢家。

　　十五说我是他的陌路人。

　　可我不想做十五的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