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银鞍照白马l

8、第 8 章

　　我是十五的月亮

　　我带着不省人事的十五离开了青山派，纵马回到谢家。

　　天色已晚，谢家的大门紧闭。

　　我百般请求，连连叩门，门内人影幢幢，我的侍女隔着门告诉我，父亲下了令不让我进门。

　　无奈之下，我只好先将十五送去医馆，自己前去谢家，与父亲求情。

　　我翻墙进了谢家，溜进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见我便大怒，：“逆女，你竟敢回来。”

　　我先他一步动手，将钗子抵在了脸上，“父亲休怒，且听女儿言说。”

　　父亲高高举起的手又不着痕迹地缩了回去，“好啊，你学着威胁父亲了。”他暴跳如雷。

　　我知道只要簪子比在脸上一刻，他就会听我说一刻，我开始据理力争。

　　我告诉父亲十五武学天赋的过人。

　　父亲不屑一顾，他说十五学的不过是基础剑法。

　　我告诉他十五今日在山洞中片刻击杀三人。

　　父亲吃了一惊，他问我莫非十五有什么秘籍。

　　我只道当时我太过害怕，并未瞧见。

　　父亲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有些心慌，连忙转移了话题，“那日林二前来求娶，态度轻狂，倘若真叫他得逞，还不知谢家要损失多少。“

　　这似乎说到了父亲心里，但他嗤之以鼻，“莫不成我堂堂谢家还得一个外人来振兴。”

　　“现下是外人，以后却不一定，十五武学根骨极佳，可他无亲无故，门派土崩瓦解…….”

　　父亲眯眼看了我一阵儿，从书架中抽出了一本初级剑法，“至多七日，让我瞧瞧你口中的根骨极佳。若是不成……”

　　我面色一白，剑法虽是初级，但也内容繁杂，“七日是否太过苛刻。“

　　父亲只是满意地看着我的神情，叫人进来将我带出去。

　　我心知再没有商议的余地，思绪万千，不知我是救了十五，还是害了他。

　　十五在谢家进行医治。

　　当他醒来时，我告诉了他父亲开出的条件。

　　十五只是让我拿过剑法来，我依言递给他。

　　十五坐在床榻上，摸索着书上的图示与字迹，他眼上覆着的绢纱在脑后挽了个漂亮的结，长而洁白的后摆半隐在浓墨般的发间，他苍白的面色在日光中被柔化，唇色也清浅，看起来甚是孱弱。

　　可是他笑了，“五日足矣。”笑意如此的自信。

　　也如此残酷，我觉得这像是对谢家命运的嘲弄。

　　十五伤好到可以拿剑时，他便开始练习剑法。

　　在第四日的傍晚，他将整套初级剑法毫无差错地演示给了父亲瞧。

　　我能看得出父亲的惊愕，随后化为了赞赏与难以遏制的狂喜。

　　我知道父亲认同了十五。

　　这天夜里，十五喜不自胜，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了果酒，拉着我上了屋顶。

　　“冷飕飕的，上这儿来作甚。”我抱着臂，心里满是不情愿。

　　十五躺在屋顶上，“酒当然得在房上喝。”他阖着眼，十分惬意的模样。

　　这夜，寒星疏疏，月如瑶镜高悬，下头是灯火灼灼的街市与仅余朦胧黛影的山峦。

　　和风徐来，良辰美景。

　　可惜十五看不见。

　　我有些遗憾地叹息，“十五是天生目盲吗？”

　　“非也，是为人所伤。”十五淡淡地说。

　　“令人扼腕。”

　　十五安静了一瞬，转向我这边，神情专注，仿佛能看到我的模样一般，“我不觉得有什么惋惜的，世上最美好的我已见过，再剩下的，大抵也不过是些糟粕，瞧不见倒是刚刚好。“

　　我不由得好奇，心中有着隐隐的期待，“最美好的是甚？”

　　十五笑了，柔得像一汪碧色春水，他琉璃般通透的眸子“注视”着我的方向，以他自己的方式勾勒着我的轮廓，半真半假地道：“月亮。“

　　“月亮啊……”我有些失望。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对酌。

　　我不甚饮酒，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

　　十五开始讲述他见过的月亮。

　　他说起荒漠里照耀着狼群的镰刀新月；燕京上空被明明权势比得失色的娥眉月；长满莲子的清池中倒映的上弦月与一尾锦鲤。

　　十五说着，有些失神，“最为惑人的，是苏州的满月。“

　　我一直呆在荆州，虽说对他口中苏州有些意动，但仍固执地想为我见过的方寸之地争辩一二，
　　“都是明月，凭什么他苏州就比我梁州的强。“

　　“自是有强的道理。“十五安安静静的，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可苏州的明月比不上荆州的另一处明月。“十五话锋一转。

　　我撇撇嘴，“莫要糊弄我，这天上的月亮可只有一个。”

　　“天上确实只有一个，”十五不紧不慢地道，“可天上那个却比不上我身边这个。”

　　等我意识到十五的意思时，登时红了脸，垂首不语，与他共饮。

　　小小的银杯在空中一碰，十五冰凉的指尖蹭过我的指腹，连酒都开始炽热。

　　十五像是醉了，半躺在瓦片上，长长的发泼墨般泄了一地，他一杯接着一杯，停了一会，突然道：“倘若与你趁这月色出逃…….”

　　我心中一跳，不解十五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他已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一切都在向好。

　　我不知道他此言真假，只能无措地问他，：“十五，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十五骤然清醒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的方向细细思量，似乎自己也不明白何出此言，终是笑道：”戏言而已，茵茵莫怪。“

　　我细细地看他，也觉得十五方才不过是醉话，便松了神经，与他说笑，“月亮就在你身边，十五莫不是想在我眼皮子底下与他人偷溜了？“

　　十五不由失笑。

　　我瞧着十五，心里全是柔情蜜意。

　　我是十五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