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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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班真不负这“京城第一班”的名号，园内亭台楼阁、潺潺流水一应俱全，竟是比王府还要气派些。沿途奇花异草不在少数，松林竹柏比比皆是，一眼望去，夏意正浓，赏心悦目。
侍者在前头给穆秦带路，大气儿也不敢出；穆秦就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负着手噙着笑，一派优雅从容，实则暗搓搓打眼风里四下张望，心中啧啧称奇。
穆秦心想，我以前从没来过兴庆班唱戏，看这派头，虽然比起风云阁来确实是差远了，但也是相当不错的。话说皇城里那些宫室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吧？嗯，家大业大。
通往会客厅的小路附近有不少仆人在忙碌，一看这位的样子，就知道定是花大价钱请来的那位秦四爷，忙不迭纷纷行礼，惟恐怠慢了。穆秦也相当客气，一路点头招呼，见到一个长得格外清秀可爱的姑娘时还冲她一笑，惹得那个姑娘脸一红低下头。穆秦正春风得意得很，连来时路上一点不愉快都忘了。这时前头侍者驻了足，回头恭声道：“秦先生，会客厅到了，请您先在里面坐坐，稍等片刻，小的马上叫班主去。”
穆秦微一颔首：“有劳。”
那侍者忙道：“哎哟，不敢不敢，先生折杀奴婢了。快给先生奉茶！”最后一句是冲着周围几个丫鬟说的，穆秦刚一坐下，一壶茶便上了来。侍者跑出去叫班主，丫鬟给穆秦倒了杯茶。
穆秦呷了一口茶，心道：“巴山雀舌，不错嘛，这班主还挺会选的。”又矜持地喝了一小口，穆秦把杯子放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养了没一会儿，那侍者就进来了：“秦先生，真不好意思，方才来了位客人，您来时我们班主正好在见他，这会儿不让我们这些下人进去，还得请您再等等。”
穆秦道：“既然是见客，那秦某也不好打扰，等等无妨。”说完恢复撑着额头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自家班主放人家鸽子，侍者自然是不好再说什么，禀报完了就站在一边当柱子。一边当，一边偷偷瞧穆秦。
越是瞧，就越是觉得奇怪。
在四爷来之前班主就说过，绝对不准叫这位“秦四爷”。这是老百姓私下里的叫法，人家秦先生可是文化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恐怕是不大乐意的。他除了四爷进门时没留神叫了一声，其他时候都规规矩矩叫的“秦先生”，就是怕这位不高兴。但人家别说不高兴了，一路上这微笑就没坠过，连现在被放了鸽子也没甩脸色，性情实在好。
而且就以他在兴庆班干了十来年的经验来看，凡是名气越大的，一般架子也就越大。四爷这名气够大了吧？但他进来这么半天了，别说架子了，连话都没说几句，就这么闭目养神，一点儿也不刁难人，可比以往那些个事儿事儿的角儿们好伺候多了。
侍者心想，看来四爷出名，也是有道理的。就这性情，他要是没名气，那这世上就没人能有名气了。
他这厢暗自钦佩秦四爷，那壁厢秦四爷却连闭目养神也不闲着，琢磨章仲群跟他说的那些话。穆秦此人，看上去一天天的就知道找事儿闯祸没个正形，但实际上心思缜密，干什么都多想一点。对了，自从四处挑事得到了脸都不敢露的惨痛教训后，他就又多了个好习惯：做事留一步退路，再留一步前路——不论是给别人还是给自己。
今天对于章仲群说的那些话，穆秦当时表现得无所谓不放在心上，事后却又把这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可越是想，就越是心惊。
诚然，只是除疫病的话，没道理常仲平会摆不平。就是真的摆不平了，也会找其他药修的师兄师姐或析木长老本人寻求帮助，断然没有找章仲群帮忙的道理。去了只能添乱不说，一点儿实质性的作用都没有。
除非......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疫病，而是诅咒，或其他禁术。
五类修者都有其擅长的方面，这个道理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知道。剑修擅战，灵修擅驯，玄修擅法，药修擅疗。
而乐修，擅抚。乐修的能力，就是镇压安抚鬼、怪，外加破解某些诅咒。就因为这一点，玄修和乐修通常都很合得来。
穆秦想到这又有点不平，为什么不叫上他？论灵力论修为，穆秦都比章仲群要高出一截。如果换做穆秦去，灵武“青鸟”一出，不比他章陆停的“逐浪”好使？别说什么小鬼小怪了，就是妖王他都能干趴下！
一团乱麻的思绪尚未理清，穆秦正在发愁，百无聊赖地睁开眼，端起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忽然从门外急匆匆走进一个丫鬟，穆秦一看，正是他方才对着笑了一下的那个姑娘。小姑娘对侍者低声说了几句，侍者面露难色，把她挥退。思考了一下措辞，堆起一张层层叠叠的笑脸，转过头对穆秦说：“呃......秦先生，我们班主啊，他那什么......”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让我怎么说啊”，头上落了几滴冷汗。
穆秦看他这个为难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了自己路上的尴尬一幕，顿时心生同情，和蔼道：“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他还想是不是那个放他鸽子的班主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侍者下一句果然道：
“是是是，先生您别生气，就是班主说他......不来了，让您直接先扮好上台，唱完了再找您谈......”说完小心翼翼瞅了一眼穆秦，心说这位爷可千万别发火，冷汗如雨下。
穆秦：“......”
他捋了一下，就是说他不仅被晾在这了半天，到头来人家轻飘飘一句“不来了”就把他怼回去了，还让他先干活再说。
什么世道啊这是！
穆秦此时很想大吼一声“什么玩意儿老子不干了”，但形象不能崩，眼角跳了跳，微笑道：“那好，还请您带路去台后。”
侍者松了口气，再次感叹：秦先生性情教养都这么好！
感叹完就规规矩矩应了声，带着穆秦去了后台的妆间。
穆秦一到地方就进去关上了门，周围几个丫鬟本想跟进去服侍更衣打扮，见此情状纷纷不解。一旁的侍者忙道：“秦先生不喜让外人看到自己面容，都忘啦？待会儿叫你们再进去！”丫鬟们低头应声。
穆秦这个妆间是个单人间，专门给他隔出来的，其他演员都在隔壁。这是请穆秦唱戏的要求，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谁都没见过他的脸了。穆秦看没人了，摘下面具收进袖里，算算时间，自己是最后一个，时间还很宽裕，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拉开凳子坐下，旁边已备好了胭脂水粉和一盆清水，还有化妆用的水衣子等物。以及最重要的，一套挂在架子上的大红戏服。
一捧清水洗脸，穆秦换上水衣子，打开胭脂水粉化起妆来。他动作十分熟练，但还是十分专注地凑到镜子前细细地描，毕竟这要是画错一笔可不是好玩的。待到丫鬟们被叫进去时，先前那个面容清秀的公子已裹上了厚厚的妆容，成了个相貌艳丽的女娇娥。
梳大头、贴片子、插戴泡子、勒头、吊眉，穿靴裤，换上靠衣靠旗，戴盔头——就这几步最麻烦，得让人帮忙。再穿上大红蟒袍，提了花枪，穆秦的扮相就算好了。
俗话说“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穆秦对此深有体会。穆秦进妆间时第一场才刚开始，说起来好像十分简单的一套扮下来，就听侍者在外头问：“秦先生您扮好了吗？下一场到您啦！”
穆秦并不惊讶，应声“扮好了”，就清清喉咙，出了妆间。
台上正演着《霸王别姬》，穆秦在虞姬的念白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戏。他今天唱的叫《梅花三弄》，折子戏，还是段打戏。这戏讲的是一位女将军的故事，至于有没有这个人穆秦不知道，反正是章仲群编的。这位女将军和她的夫君同为一国将领，一年战况紧急，南有南蛮，北有鞑靼，女将军和丈夫各守一边。后来女将军手刃敌军将领，大获全胜；而她的丈夫却以身殉国，死在了南疆。
女将军与敌将拼杀时何等意气风发，却不想夫君已死在了离她千百里外的南疆战场。她回家后等了又等，形容憔悴，不复战场上的英姿飒爽，但那个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梅花三度开又败，却迟迟不见伊人来。
当时穆秦看了剧本就感叹，这章陆停得是看了多少话本才能写出这样的戏来。剧情不长却字字精辟，人物不多却个个典型，讲真，精彩。
而他今天要唱的这一段，就是女将军与敌将的打戏。这是整本戏的第一段，只有刀马旦一人的唱词，讲清楚了事件的梗概。穆秦不用和别人对词，只有对打，之前已经练过了。
穆秦过了一遍词，看见台前谢幕，报幕的这么一喊，全场就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他出场——他们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秦四爷的。
响板起，角儿上台——亮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