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四弄》顾郎君

9、六

　　不得不说，穆秦的扮相实在好看。粉霞敷面，描眉点唇，头上珠钗乱晃，身穿大红蟒袍；蹬皂靴提花枪，二尺来长的翎子，端的是英姿飒爽。甫一亮相，赢得阵阵叫好。
　　唱起来，可就更漂亮了。
　　“听得帐外喊杀声震天，”起范，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坐镇中军一声令下，叫那敌血染红半边天。”穆秦走两步，转头却见有个人特别眼熟。他趁着一个停顿悄悄瞅了一眼，脚下一绊，踩滑半步，差点儿踩到蟒袍下摆。
　　......是霍玹。他坐在最前头一排，面无表情地盯着穆秦的脸，一边眉梢微微挑起。
　　对于这个人，穆秦还不能做到完全的若无其事。还好这一处是停顿，要不然他非得破音不成。因为一想到他，穆秦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第一回被围观的感觉。想想吧，这谁受得了！
　　不动声色地收回踩滑的步子，穆秦默默移回目光，继续唱：“君镇南疆我守北关——”
　　霍玹不仅没有收回视线，反而更加认真地盯着穆秦，将眉挑得更高了。
　　忍住，马上就完了，穆秦告诉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穆秦知道这时候就算老阁主来了也不认识他，但当霍玹盯着他时，穆秦总是有一种被认出来了的感觉。他努力忽视掉这种感觉，心想看就看吧，你看你的，我唱我的，互不干涉。
　　一边想，穆秦一边唱出了最后一句：“定叫那蛮子鞑靼有来无回！”一振袍袖，“斥侯”上报敌将已到阵前。绕场半周，“敌将”上场，打戏这就开始了。穆秦身手灵活，闪转腾挪间将花枪转得密不透风。红衣翻飞，旋出一朵绽放的红梅，直引得台下掌声连连，起哄声响成一片。
　　霍玹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在震天响的叫好声中笑着喊了一声“好”。他想，这个样子，真是比姑娘还要美上几分——这可绝对不含半点儿恶意，绝对是十成十的褒扬。
　　不管怎样，在穆秦的若无其事、霍玹的意味深长的微笑，以及一无所知的观众们的捧场中，这场戏终于落了幕，也是十分之不易了。
　　穆秦一脑门官司地卸了妆，换回衣服，戴上面具，又成了风雅无双的秦先生。秦先生刚出了后台，先前那个侍者就跑了过来，也是一脑门的官司，却还是赞不绝口：“秦先生！秦先生留步！哎呀，您刚才唱得可太好了，打戏也精彩！一看就是练家子，功底深厚，功底深厚！要知道，今天的观众啊，可都是为看您来的哪！哈哈哈哈......”
　　......好没诚意的套近乎。穆秦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拍马屁：“好说好说。可是班主有事吗？”
　　看来那位也编不下去了，听穆秦先开口主动打破了尴尬，忙道：“正是。班主说，他方才失礼了，请您现在过去一趟，要向您当面赔罪。”
　　嗯，虽然赔罪赔得有点晚了，但还不是太无可救药嘛。穆秦满意了，嘴上仍道：“那秦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弯弯绕绕到了会客厅，侍者退下，穆秦略一整理衣衫，停顿片刻，就进了房门。
　　穆秦之前见过兴庆班的班主，是位将至耳顺之年的老先生，心宽体胖，十分之和蔼可亲。但不知是由于思虑过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头顶锃光瓦亮，和浓密的胡须放在一张脸上，视觉效果非常清奇。
　　就在穆秦准备好迎接老先生亮闪闪的脑门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哟，这不是穆公子吗？”
　　穆秦：“......”
　　穆秦：“......霍公子。”
　　漂亮。
　　霍玹正坐在屋中间的一把红木椅上，抬眼看向穆秦。手中停顿片刻，瓷杯“咔哒”放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穆秦先前还疑惑，在他的印象里，老班主一直都是和蔼可亲的，且极重礼数，断不会怠慢旁人半分，更别提这种放人鸽子的行径了。因此在被晾了半天后，穆秦一度怀疑，此班主非彼班主也。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非常正确。
　　亏他还觉得这个霍玹教养甚好，放人鸽子都不带犹豫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霍玹是什么时候成了兴庆班班主的？！
　　霍玹无视穆秦微微抽动的嘴角，自顾自道：“但我记得，我似乎是让他们把秦墨秦先生叫来？这帮下人甚是愚钝，连话都听不懂，回头需换一批。”
　　说完又向穆秦笑了笑：“总不能说，穆公子和秦先生，是同一人吧？”
　　穆秦呵呵：“霍班主好眼力。”
　　只要他这个当事人不尴尬，那尴尬的就一定是别人！
　　霍玹也不甚在意，起身指座，笑道：“承让。恕我无礼，竟让公子站了这半天，快请坐。”会客厅里就他们俩，连个丫鬟都没有。因此待穆秦坐下，霍玹又亲自给他倒了茶。
　　穆秦还发愁怎么解释关于自己身份的问题，就听霍玹问道：“穆公子就不奇怪吗？”
　　穆秦反问道：“奇怪什么？”
　　霍玹悠悠道：“比如，为什么班主是我。”
　　穆秦道：“自然是奇怪的。”
　　霍玹道：“为何不问？”
　　穆秦道：“不肯言，即不便，何须问。”
　　霍玹笑道：“但说无妨。兴庆班，我买下了。”
　　穆秦无语。
　　这个解释，还当真是理所当然，无法反驳！
　　完全没办法接话。沉默一会儿，穆秦道：“霍公子当真财力雄厚。”
　　他本来就是客套一下，想挽救一下现在这个奇怪的气氛，没想到霍玹竟然很自然地道：“嗯，谢谢评价。”
　　好，气氛更尴尬了。穆秦完全没想到，霍玹原来还有“能把一切话题聊死”这个技能，竟然泰然自若地就这么接受了。按照常理，此处难道不该是诸如“客气客气这是哪里话”或“抬举了其实也没有”此类的话吗？
　　如何与虚与委蛇的人打交道，这个穆秦是一把好手。但至于如何与坦诚接话的人打交道，这就有点儿接触到穆秦的知识盲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