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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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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尚未消退,天边还有微微夜色,穆秦却已进了山。脚步踏碎了静谧,衣摆拂去了露水,肩上的鱼竿和手里的竹篓带得草叶树叶沙沙作响,和着那人的轻声哼唱,惊扰了鸟儿的好梦。
雄鸡还未报晓,天地皆睡,唯独这个鲜亮的水蓝色身影是醒的。
穆秦心情很好,尽管在出门前被外头的一片死寂吓得怂了一下,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没办法,自家猫想吃鱼了,那必须满足啊。
养了几年猫,穆秦现在也算是有了一点经验。比如在仙名山后山离自己平时砍柴处有条小河,那里的鱼比村里小河的更多更大;再比如如果他想不被小白一直跟着地干一天活,就要挑小白睡着的时候赶紧出门。
至于为什么不能让小白跟着呢?其实这是穆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年多前小白第一次跟他出去时,穆秦本觉得小白黏他是件好事,但小白实在精力旺盛得过了头,趁穆秦砍柴无暇顾及它,便跑进林子里撒欢。最后穆秦花了好几个时辰才在一个树桩上找到它,一筐砍好的柴都忘了拿。
自那以后,穆秦就再也不带小白出来干活了——小白撒泼打滚不依也不行。
没办法,大约他真的是因为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么一个小生命,就想用全力去护着它,不愿让它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遑论再次失去呢。
所以,对于把小白留在家这件事,穆秦已经摸出了门路——只要趁着小白睡着时出去,它就算醒了没看见穆秦,最多在家门口转着找几圈,找不着也就罢了,就回屋等了。好在小白就算精力再旺盛也终究是只猫,睡着的时候还是很多的。
这么早出来,回去不知要怎么哄才哄得好那位猫大爷,穆秦有些惆怅地想。
人说钓鱼修身养性,这话真真是童叟无欺。穆秦感觉自己也没干啥,就是机械地不停放竿收竿,不时从鱼钩上取下几条鱼,饿了再啃几口干粮。等到穆秦即将麻木时,他的腰椎骨不堪重负地“嘎啦”响了一声,这才腰酸背痛的回过神来。抬眼一看,竟已经夕阳西下,是黄昏了。
穆秦揉着腰站了起来,背好鱼竿,低头看了一眼装满了大半的鱼篓,满意地笑了一下,把鱼篓提在手里。
“说真的,”穆秦踏上涂上黄晕的山间小道,自语道,“自从捡来小白,我的运气似乎是越来越好了。别说之前那种被妖怪堵、被土匪劫的倒霉事了,连时运不顺都少得很......莫非真是我救了一条性命,老天开了回眼?”
走出后山,拐个弯再走几丈,村东头的那口水井已经在树影中隐隐约约现出了个模糊的轮廓。此时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盛夏的天黑得晚,但也黑得快。此时的天色,已从温暖的晕黄转向了铺天盖地的血红,天边有星星点点的蓝黑色夜晚在悄悄蔓延。
穆秦饶是运气再好,这胆小说到底还是天生的,一辈子都改不了。比如现在,尽管夕阳西下的景色很美,但穆秦还是被透着点诡谲的氛围吓得一个激灵。一只老鸹十分应景地“嘎哇——”叫了一声,穆秦不负众望地哆嗦了一下,心里为自己的怂无比郁闷,揉揉鼻子继续走。
真是奇怪得很,村里静得出奇,只听得到木头被火烧焦时发出的“噼啪”声响,还有一股浓浓的烟味。穆秦心里“咯噔”一下,放慢脚步挪到村口,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一眼,穆秦就吓得够戗。
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尸横遍地。火舌舔舐着房屋,空气中有一股无法忽略的血腥味,像是刚刚发生了一场屠杀。残阳如血,匀匀地铺在这一片修罗地狱上,妖冶而恐怖。
后来史书上说,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是一群暴民所为。他们本是一群农民,所在地的县官鱼肉乡里,人们屡屡上报无果,被逼得走投无路,就想用这种方式胁迫朝廷向他们妥协。
既是要逼朝廷,就不能是小偷小摸。于是他们接连屠了几个村镇,最后才被朝廷军队镇压。
这场暴动本来是可以在一开始就镇压下来的,可当朝皇帝是个难得的昏君,非说什么暴民不成气候,迟迟不动。满朝文武也是一群酒囊饭袋,直到最后才有个武将站出来,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明明是官逼民反,却有这么多无辜的人白白丢了性命。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穆秦像是吓傻了,剧烈地发着抖,手里的鱼篓掉在地上,篓里的鱼全都沾上了血和泥。
他茫然地后退了几步,这个会被一只鸟吓到的人竟没有喊叫——人在极度恐惧时,是发不出声音的,只会在脑子里拉起一根脆弱的弦,越来越紧,越来越容易断。
穆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再后退,跌跌撞撞地往一个方向走。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突然,穆秦停住了脚步,苦笑了一下。
穆秦在笑自己。他在往家跑,可是现在,哪里还有家。
还有......还有小白。那只小猫现在在哪?是离开了这里,还是和其他村里人一样,成了孤魂野鬼?穆秦想到这就再没想下去,他不敢想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尖叫划开了粘稠的夕阳,然后是一阵恶声恶气的粗话,以及刀刃穿透血肉的声音——一切重归死寂。
穆秦本能地退了几步,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背上的鱼竿掉了。
这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方才传出尖叫的矮墙后向穆秦飞来,掉落在他双腿之间,温热的血液溅了穆秦一身。
他缓缓低下头,那是一颗脑袋,头发和血糊了满脸,穆秦没认出是谁。穆秦的那根弦终于“嘣”的断了。
穆秦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做法,因为下一刻就有数名大汉提着刀从墙后跳出,周身浴血如恶鬼。
他们看到了穆秦,其中一个吼了句什么,穆秦没听清,不过他也管不着了。
因为那群恶鬼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齐刷刷地向穆秦扑去!
夕阳终于撑不住了,重重地跌下了地平线,夜幕随即迫不及待地吞噬了剩余的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影子裹着血泥,从一座塌了一半的房子后转出来。
小白的毛色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现在叫它“小花”更贴切些。它很聪明,当暴徒刚刚开始杀人时就藏了起来,然后滚了一身的血和泥,趴在地上装死,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它沿着尸体和断壁慢慢走着,边走边找。它希望看到穆秦,又害怕找到他。
也许他在后山看到了,跑了呢?小白找遍村子也没找到穆秦,愉快地想。
可上天像是给它开了个玩笑,小白一转头,就在尸山血海里看到了一双眼。它认得这双眼,是瑞凤眼,这眼的主人这一生却没能福寿绵长,反而死不瞑目。
小白小心地走上前,叼住穆秦的衣角拽了拽,但那人却没起来带它回家。小白退了开去,想了想,突然转头撞上了旁边的一块石头,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小白倒在地上,偷偷地抬眼看穆秦。
但是没用,没人把它抱起来包扎伤口。
以后也不会有了。
小白失落地站起来,这场屠杀唯一的幸存者走过去,轻轻舔上了最后一个被害者未合上的眼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葱笼的仙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