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四弄》顾郎君

4、一

　　鑫安九年的夏天好像格外热，京城里的蝉都被太阳烤得断了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唧两声。路上的人少得可怜，还不如个村子人多。一个小茶馆的茶博士坐在小店门口摇着蒲扇，喃喃道：
　　“娘的，今年夏天怎么这么邪乎，热的跟他奶奶的见了鬼似的！”他热得很，感到蒲扇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索性把蒲扇往腰里一插，掀门帘进店避暑。“要我说这鬼天气还出来满大街溜达的肯定都他娘的脑子有病......”念叨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这生意可就是那些“脑子有病”的照顾出来的，悻悻地住了嘴。
　　店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茶客也和那茶博士状态差不多，他们多半都是走路走到半途，被毒辣的太阳烤得不行了，进来喝几口茶休息休息的。要是还在外边晃荡，铁定会被晒得中暑。
　　忽地，门口挂着的布帘子被掀了起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壶苦丁。”一个清凌凌的男声道。随后，便踏进了一只黑靴。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雪白的箭袖轻衫，腰侧悬着的长刀也是雪白的。皮肤白皙，几乎和衣服融为一体，一只银冠将长发绾成高马尾，看上去干净利落。一双桃花眼好似盈着水，端的是多情风流的一副好相貌。
　　可那眼不知为何泛着蓝，就让那水冻成了千年不化的坚冰，反倒是恰到好处地抑住了他脸上的一股风流韵味，花花公子哥儿成了不近人情的侠士。一进店，店里昏昏沉沉的空气霎时散了大半。
　　茶博士忙应了声，看青年衣着虽不花哨，却能看出是非富即贵，赶紧卖力地把桌子擦了好几遍才给他指了座。青年也没什么表示，刀削似的薄唇紧紧抿着，面无表情地坐了。
　　茶博士上后头端茶，心想着大概是哪位官老爷家的公子出来玩口渴了，看那刀就知道不好惹，还是得好好伺候着，别把人惹了招来祸端。于是态度又恭敬了几分，点头哈腰地上了茶，就麻溜地待一边凉快去了。
　　青年看着茶博士这态度就知道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心中一阵无语。不过他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被认错了，习惯就好。
　　苦丁入口，青年被苦味激得一抖，郁闷地想：几年不喝，怎么连这苦味都不太受得了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过这一激倒还管点用，青年灵台顿时清明，待到回甘泛上来时，他已经半阖上眼，放出灵识找那缕魂了。
　　神思恍惚间，一幅幅画面飞快地在青年眼前闪过。
　　布衣的书生坐在他面前，托着腮笑道：“你能保佑我一生平安就好啦。”
　　锦衣的公子给他指着话本上某处：“唔，你要不就叫‘霍玹’吧，好么？”
　　血衣的仙师举剑指他，冷冷道：“我今日就是身陨于此，也不会放任你这妖孽为祸人间！”
　　以此来算，这一世他的名字应该是……不对，他好像有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叫——
　　“呦，哪个秦四爷啊，别是个冒牌货！”
　　“什么冒牌货，满京城能被叫四爷的可不就他一个，就那个，秦墨，秦四爷！”
　　一听到“秦墨”，霍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去看，只见几名茶客围坐在桌边，刚才答话那个正是其中一个汉子。这时他兴许是说渴了，猛灌了一大口茶水，边招呼着小二加水，边眉飞色舞地道：“这四爷的票可是难买，我托了人才弄到一张，就今儿晚上在兴庆班，四爷要唱的戏啊，还是托词人章先生写的新词呢！”
　　霍玹可不管什么戏，轻轻咳了一声便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说的秦四爷，是什么人？”
　　这茶馆小，桌子两张，茶客五人，店里管事的可就一个。茶博士正给那汉子添水，听霍玹这么一问，随口接道：“敢情公子不是本地人？咱京城的，都知道秦四爷。四爷本名秦墨，说是家里行四，所以咱平时都叫他一声四爷，他也受着。四爷可是京里的名角，刀马旦唱得是一绝！”茶博士放下茶壶，神秘兮兮地接着道：“但公子您知道吗，四爷的戏是唱得好，却从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据说四爷上了街谁也认不出，进了戏班连班主也看不着他脸，然后一上妆就上了台，根本见不着。传来传去的怎么说的都有，传得邪着呢！”
　　他还要再说，那汉子挥手打断他：“哪有那么神，人就是不想露脸！这位公子您可是来着了，今儿四爷要在兴庆班唱新戏，要是抢得上票啊，您也看看去！”最后一句是冲霍玹说的，霍玹听了微一颔首：“那是一定。不过听先生这样说，那秦四爷这样出名，一定是位老前辈了？”
　　说这话时霍玹的表情和声音一样，无悲无喜、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冷漠，带着点仿佛生来就有的傲慢。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这是一种很不讨人喜欢的特点。但不知为何，他有这种气质就十分自然，甚至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惹人讨厌。
　　汉子也是个爽快人，听他这么问，又是一挥手：“嗨呀，瞧公子您叫的，又不是什么文化人，叫什么先生！我跟您说啊，四爷出名可不全是为他唱的戏，还因为他的年龄。”说到这他故意顿了一下，霍玹很配合地接着问道：“哦？年龄？”
　　汉子一拍大腿，抑扬顿挫地道：“对！您别看咱都‘四爷’‘四爷’地叫，其实四爷的年纪还真不大。据说啊，他今年才不过弱冠，可您看他都这么有名了。少年得志啊！”
　　霍玹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拱手道：“原来如此，受教，告辞。”说完，便摸出锭银子放到茶博士的茶盘上，掀帘走出了茶馆。
　　茶博士从没一天赚到这么多钱过，眼都瞪圆了，他实在没想到这位公子竟花银子买了壶几个钱的茶——而且茶还没喝完，还剩大半壶，已经冰凉了。
　　世家公子出手真阔绰，他想。摇摇头，又去茶馆后头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