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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血海·上 驳暮被明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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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暮被明晃晃的光线刺的睁眼。
他又闭眼缓了好一阵,眼睛里全是太阳那一轮光圈。
他约莫估计了一下,大概是正午了。
这睡的有够久,却也没睡好。驳暮支起身,感觉身体硌的快有石头地板那么僵了。他还是很疲,头也是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驳暮嗓子一阵干,从喉咙下去烧到胃里疼。
他咽了口口水,就当是润润嗓子了。随后转眼过去,端量周围的情况。主要是端量一下新来那小兔崽子是不是尚且安好。
那小兔崽子还在睡。
一身绳索还结结实实的捆在这少年身上,竟是一点也没碍着人家休息。呼吸沉稳绵长,丝毫没有要睡醒的意思。
倘若是一般小少爷来这种地方,光是看到阴沟里那番凄厉景象,多半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更别说还拿剑麻绳捆了个五花大绑,指不定要哭闹个一宿。那一宿还不一定止得住,恐怕是要哭到精疲力竭才能消停下来。
看来位风焢教的小公子还是有点来头。
况且他驳暮前脚刚落稳,这位小公子后脚就被抓进来,时间上也太赶巧了。既然那小公子认识虫谷的人,自己昏迷的地方还有虫谷的外袍和面具落下……
驳暮猜了个七七八八。
尽管这位小公子的身份还没有坐实,但是怀葛镇上闹出的动静,以及那堆把驳暮栽赃成虫谷走狗的烂摊子,多半跟这少年有关系。
简而言之,他驳暮现在的处境,不是这少年搞的鬼,就定是这少年掺合坏的。
他又留心看了少年的样貌。五官确实清丽过头了,不是仙子下凡就是狐狸成精。少年的发色有些泛白,光洒进来,头发和睫毛把那层暖光吸进去,渡了层金箔。
除了好看,实在看不出别的。
驳暮没有怜香惜玉,过去准备把这人晃醒。
他动作也不轻,手腕栓的铁索还响的跟催命似的,那少年只是哼唧几声,翻过身去,嘴里还念叨着:“再睡一会儿……”
“再睡太阳都赶趟下山了!起来!我有事要问你!”
声音出来把驳暮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声音本来就低,现在更是哑的不成样子,像厉鬼要吃人了。
少年听到这狼嚎鬼叫才有点动静,又把身体转过来,迷迷糊糊的睁眼看他:
“啊,驳暮啊。”
嗯?
……嗯?
驳暮记得很清楚,他昨晚没有自报家门,反倒是这小鬼一张嘴几乎什么都招了。
他脑海里万千思绪掠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少年也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闭上眼打算接着睡糊弄过去。驳暮没有接着飞了,毕竟万千思绪掠过后,他的火气又上来了,觉得这少年耍他,于是哐哐的把少年摇醒:
“你他娘的认识我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啊!之前你都躺地上跟个瘫子似的!我还以为你从此就是个瘫子了!”
“啊!?感情你是把我当瘫子糊弄!?那昨天你哭着说的那番话又有几句是真的?”
“我……我不是的!我说的几乎都是真的!!”
“几乎??”
少年被驳暮晃得头晕,往铺子下一跳,顺道带下来几根茅草杆子。少年站稳脚跟,换上一副正经神色,一张嘴又是什么都交代完了:
“驳暮你放心,我这一趟就是过来救你的。之前虫谷的人过来找茬,动静闹大了,我先去避了阵风头,歇息了一晚,顺带吃了顿好的。我在那食肆里听到你进这柠栀轩来了,饭菜都没顾上吃完就挺身而出。我也不知道这柠栀轩在哪儿,装疯卖傻的居然真糊弄过来了。”
少年那双大眼睛眨巴着,一对长睫毛扑棱扑棱的,说出的话搭在那张漂亮脸蛋上总有些奇怪。倒不像在说谎,至少神情比昨天自然多了。
驳暮思考的已经不是这少年该不该信了。
他只是觉得这人太不靠谱了。
可惜了这么一张脸,居然是个傻子。其实大可不必装疯卖傻,本色出演就够了。
“至于昨天说的那番话,我是以为那套说辞比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想到你这驳暮心肠是铁淬的,我都演哭了你还雷打不动。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跟我走,不然你挺不了几天。”
驳暮考虑过很多种情况。
但这种情况他还真没考虑过。
驳暮在心里不知道叹了几口气,出声问:“什么叫挺不了几天?”
少年这下倒是把嘴封严实了:
“你跟我走,跟我走就不会出事。”
多半是派这少年过来的人也嫌这张嘴兜不住风,有些事特地叮嘱的不让讲。
驳暮还是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打算绕弯子问点别的,反正这张嘴一撬就开:
“那……你爹是真找不到了?”
“不是,他有事先走了。况且他也不是我爹,只是我这个身份在外面不方便,姑且先这么喊着。除了这个,我昨晚说的其它话都是真的。”
驳暮心想:好家伙,这小鬼架子摆的比他还大,他是真没料到。只是他更没想到这张嘴根本不用撬,哗啦哗啦什么都往外抖,跟那姓齐的有的一比。以至于驳暮他自己讲话都有点墨迹了:
“那……你……你又是什么身份?”
“我不是普通人。”
驳暮眼睛一闭:
“我看出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好。
驳暮姑且先客套一下,礼尚往来:
“你叫什么名字?”
“翾羽。飞鸟的翾,羽毛的羽。”
“……没有姓?”
“为什么要有?我自由了。”
驳暮没来得及细问,就听见有脚步过来,铁栅栏被打开。
一个是瘦猴子,司空见惯了。
除了瘦猴子,还有一张脸也相当眼熟。是之前那个舌根老长,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姓齐的。
二人前后端了两碗水,两碗饭进来,搁在地上。
这让驳暮看着不对劲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这柠栀轩是那么好待的?”
外面那阴沟子的阵阵尸臭还飘进来,仔细一闻就能闻到。
今天连姓齐的脸色都稍显阴沉,抿着嘴不言语。还是瘦猴子先说话了:
“出事了。走不了了。”
“能出啥事啊?况且你走不了,那你老婆怎么办?”
这话出来,驳暮才想起来那瘦猴子嘱咐过的,不要提此事。
好在瘦猴子也没揪着这点不放。然而从瘦猴子进来开始,那对眉头就锁的要打结了,一张脸阴云密布:
“上面不让我们知道。那报信的只是说待柠栀轩别动,怀葛镇上出事了,封城了,不要回去。让我们在此处候命。”
驳暮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细下盘算着,转头瞅了眼一旁的翾羽:
“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翾羽倒是一点也没打算瞒,好像就等着驳暮问他,开口直接认凶断案了:
“是十业干的!那家伙心狠!指不定干出些什么事来!我跟他见过!我知道!”
“十业?虫谷的十业?”
听到虫谷这两个字,瘦猴子和那姓齐的脸色更难看了。
驳暮觉得翾羽的言辞有点片面,可是切切实实接触过虫谷的,在场只有翾羽一人。驳暮也想不起任何,只能先听翾羽瞎掰扯。
对啊,他驳暮对翾羽这张脸一点印象没有,这翾羽的反应也不像跟他有多熟识,那翾羽又是从何处听来他的名字?他的事情翾羽是怎么知道的,又何故非要带走他?
等等……确实有那么一个拾业……
“是不是有个前堂首座叫拾业,应该还有个后堂首座,叫……”
驳暮不知为何想起那十余具尸体。脖子上皆是一道利落的刀口,一刀毙命,涌出的血把整个屋子染红了。
那画面有如骤雨一般突然落下,哐的把驳暮全身浇的透凉。
翾羽有些诧异的看向驳暮,随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狗崽子的确说过自己是虫谷前堂首座。要不是你提这一嘴,我都快没印象了。至于后堂首座是谁,我真不知道。”
翾羽不知是没顾上,还是压根没注意到驳暮样子不对。
瘦猴子看出点端倪,出声打断了:
“我们人都没在镇上,猜也猜不出几分真假。不如少想点,少点烦心事。先吃饭吧。”
那瘦猴子劝人有一套,自己仍是挂着一张死沉的脸,想来烦心事也念叨的不少。
驳暮也不好再多想,顺着这意思把碗筷端过来。他的确是胃烧的难受,赶紧扒几口咽了。
翾羽杵在旁边。
似乎是因为身上的绳索还缠着,翾羽看上去有些闹脾气,朝驳暮哼了一声:
“我不用吃,给你吧。”
见这阵仗,那姓齐的可算是张嘴打岔了:
“诶哟,把这茬儿忘了。不碍事,我去给你换个铁家伙过来。”
一句话刚说完,那姓齐的人就闪不见了。
这下是轮到驳暮那嘴管不住了,低声对翾羽抱怨了几句:
“不用?啥叫不用?你个子还得长呢,要是不吃点东西,拿什么长身子?还是说这里的伙食入不了公子的眼?”
翾羽听完急了:
“不是!我真的不用!”
“人家指不定是担心你一介小姑娘,铁打的锁链栓那小身板上扛不住。你公子身份摆这儿,让人家喂你几口饭怎么了?”
“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是小姑娘,身板也不小!驳暮你这个白眼狼,我一片好心好意的你就这么污蔑我!”
瘦猴子在一旁看着:得,这就混熟了。这死疯子当真有本事。
驳暮接着又回了一嘴:
“没大没小的。白眼狼你也叫得出口?”
翾羽觉得驳暮针对他。
翾羽也不好跟驳暮闹起来,仅仅是垮着脸,哼了一声。
那姓齐的救场似的,风风火火就把铁链子拿过来了,一长串链子捧着,捧不住的吊在地上,蹭的石板地嘎吱嘎吱响。
这声响让瘦猴子脸上的阴云更甚一筹,快掐出水了:
“这地……这锁链……以后还得用……”
“一个铁打的一个石头凿的!怕啥!”
姓齐的根本没当回事,几下把翾羽的剑麻绳拆了,换上铁索:
“得嘞!小少爷你走两步试试,还能动弹不?”
翾羽还真走了两步:
“能动。”
“那你们快把饭吃了,我们还得收碗呢!这活路当真不好干,跟个下人似的遭使唤,还动不动就要伺候你们这些爷们,我还打算攒点银子就不干了,去当个贩子费点嘴皮功夫也比这强,那晴天卖鞋雨天卖伞也不耽搁收成,你说是不?就是这银子可当真难攒……”
瘦猴子捅了姓齐的一拐子。
姓齐的踉跄一下,很快站稳了,这才悻悻收口。
姓齐的耍嘴皮子这阵儿,驳暮早把饭扒完了,把碗筷放下,又端起水喝,看了一眼身旁的翾羽:
“你当真不吃?”
翾羽没回话,总算是拿过碗筷,夹了几口意思一下,又放回去了。倒是“立如斋,毋流歠,毋咤食”[1],少爷架子到位了。
驳暮还是又饿又渴,让姓齐的帮忙再端了碗水进来,一下子喝干了。还是渴。
驳暮觉得奇怪,净当是没休息好。毕竟从他彻底清醒算起,这所有事情轮番折腾下来,挺够呛的。他没打算再灌水了,准备歇息下闭目养神,于是跟两个捕役交代好,让他们先撤。
瘦猴子就等着这声交代,没想久留,拉着姓齐的走了。
那姓齐的一路走还一路叫唤:
“别介!有什么事吆喝一下,都能听到……”
驳暮隔着栅栏,远远看到瘦猴子又给了姓齐的一拐子。
翾羽的那碗水还没动,放在原地,其余的都收走了。
人走了以后,驳暮舒了一口气,裹起棉被往地上一躺。
“怎么了驳暮,你昨晚没睡好?”
总算连翾羽都看出来驳暮不对劲了。
至于能看出来有几分不对劲,这说不好。
“肯定睡的没你好……”
“你不是还有事要问我吗?人都走了,说话方便了。”
驳暮视线周围冒出来一圈黑影,那黑影缓缓往前爬着。他心里暗道不好。
“我现在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驳暮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换着番儿的挤兑我?”
“挤兑你?我现在没那能耐……”
“看吧!驳暮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都说了我是专门过来帮你的,怎么说你都不领情……”
驳暮眼前彻底黑了。他眼睛还是睁着的,却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黑。
“驳暮?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驳暮还在想着怎么解释,不过顷刻间,那根弦被掐断了,他撅了过去。
他好难受。
他完全看不清东西,眼前全是漆黑一片。
他感觉自己像是要死了,呼出去的气越来越弱。他浑身都疼,脑子,胃里,没有哪处是不疼的。
都是些什么事啊……
能不能……不疼了……
此时,有什么东西落进他的嘴里。
是什么……
是水?
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浑浑噩噩的,又坠进梦里。至于什么是虚的,什么是实的,他完全不能分辨了。
[1]:出自《礼记·曲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