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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血海·中 那首词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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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词怎么念的来着?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1]
哈哈……是客……是客……
驳暮在那混沌的梦里困了很久。混沌里没有边际,没有方圆。无天无地,无日无夜。唯独黑暗无垠,苦痛无尽。
驳暮分不清时日是缓是急,还是直接停下了,让他再也不用走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
这难道是坠进八寒地狱了?
又或者这虚空旷野中,乃是孤独地狱,而非八寒?
他的确是持断见者,不信因果轮转,不信五蕴灭后再起,信万物无常,信人死断灭。按这套说法来讲,该投进地狱报的。[2]
可他身上的疼痛已经轻很多了,业报之苦不可能这么轻松吧?
再者,整个奈落之底,不应该只有他一人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又在黑暗里等了很久。所以当他视野里显出颜色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刺眼。直到他适应了那个异彩,才发现前方出现的是一片靛青,舒展着边缘,像无言的海一样波粼郁郁。那海却是竖着的,像一面墙,一道业果之壁,是他的业障祸根。
他想到那团不会熄灭的青火,烧灼着他,让他受尽折磨,又无处可逃。
他感到一丝恐惧。
然而那抹靛青在此时此刻相当柔和,是静谧的,簪星曳月,袅袅娉娉,让他的心情整个缓和下来。他不由自主的向那里靠近一步。
那靛青像在召唤他。
驳暮不知为何想起那双素布的云履。无论雪地还是虫海,那人始终是迈过那些,朝他过来。
他鼻子一酸:
“是你吗……”
那片靛青是无言的。
“你来……带我回去……?”
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他的自言自语,自怨自艾。
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如果那团青火就是他的业火,那片青之壁就是他的业之障。
他认了。
“带我走吧……我……跟你回去……”
他那样说着,走了过去。
整个混沌总算是缓缓褪去了。那靛青色像是苦地的边界。苦海无涯,经纶至晦,唯己渡之。那靛青却像是渡他的舟,逐渐收拢,包裹而来,把他卷进其中。
等他回过神来,视线里赫然是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那不是驳暮的手。那条手臂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了,伤痕深可见骨,却没有白骨露出,也没有血涌出来。唯独靛青色的液体翻涌着,在破烂的皮肉之间滚落而下。
那靛青色的液体还在蠕动,像一整蛊活的蛆,养在那个人身体里。
他感到嘴里也有什么东西扭动着。他的嘴还在那条手臂上,好像直到他清醒前,都一直在撕咬着那皮肉。他的左手还掐着那人的手腕,指甲陷进去,把皮肤也掐烂了,撕出几条沟子;右手则是死死拽着这人的胳膊。
他此刻完全是一条发病的疯狗模样。
这……这是……
他难道……他难道又……
他甩开那条手臂,吓得身体往后缩,一直到后脑勺咚的一声撞上木梁。他不敢细想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他口腔里还尽是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可笑的是,这对他来说甘之如饴。他想把嘴里的液体吞下去,又作呕的想全部吐出来。他胃里一阵抽搐,开始猛烈的呕吐。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半坐在一张床榻上。四角四根立柱,顶上一块承尘,都是极其普通的木材。床被简单,没有雕花纹绣,素净得很。尽管如此,这可不是该吐东西的地方。
然而他胃中的翻涌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想憋回去,又呛到了嗓子,猛烈的咳嗽起来。
除了嘴里余着的那些,他什么都没有从胃里吐出来。那些液体好像直接渗进他体内了,让他身体轻松很多,再没有任何疼痛,一丝一毫的不适都没有。这反而更让他歉疚。
一股莫名的悔恨夹着苦闷压下来,压的他不敢抬头。
他低垂的视线里有一缕银白的发丝,长长的一绺垂在床上,忽的一下又从他眼前抽走了。
他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人。白衣,白发,白袍。在床梁上倚着,与他咫尺而坐。
他悄悄看了一眼这人的手臂。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居然不见了,一条手臂完好无损,一块疤都见不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他看花眼了?还是那伤已经好了?
这么说来,那个人方才伤成那样,还一声不吭的,难道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的视线顺着那条手臂上去,看向那张脸,发现那个人正盯着他,一双眼睛眯着,等着他的反应。
那张脸不过二十来岁光景,逾弱冠,不及而立,却顶着一整头银白的发,一根黑色都见不着。绾髻在头顶束了一圈,用同样银白的发冠扣着,扣不住的另一半头发松散的垂下来,竟然垂到足底。若是整头发丝披散下来,恐怕比这个人身子还长出许多。
那对眉毛也是白的,像两枚积雪的竹叶。一双细长眼,眼仁倒是黑的像墨,肤色冷的像死人。细长鼻子,单薄嘴唇,神色也冷的死水,掀不起一点波澜。
驳暮的内心却炸开了。
就好像他在六月天推门出去,门外却是春松秋菊竟艳,皓日皎月同辉。那本该是梦里的景,却让他清醒着看到了。
此景……今夕何夕?
他仍然是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却觉得:见到了。他总算是见到了。
那双细长眼睛眯起来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目光转开了,落到床榻旁的矮柜。
矮柜上摆了一个白铜的水烟袋。那人伸出手,把烟袋端起来。
那水烟袋的细长杆像柳枝条,烟仓圆润,水斗方正,斗上雕着阔澜海波,一根锡链嵌于斗身,链条直挂上烟管,有如一脉汇出去的径流。伴着动作,链条和水斗里的储水晃荡一下,发出一脆一闷两种声响。
叮咚。
那人手掌托着烟袋,不知用的是哪一套奇门异术,掌心里的水斗竟咕咚的沸腾起来,清苦的淡烟味随着水气窜出。
那人含住烟管,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像是在叹气。
不一会儿,房间布满了雾气。
他的咳嗽刚缓过劲,闻到这烟味,又开始咳起来。那个人没有顾他,嘴还叼在烟管上,看向别处。
那张脸没在雾里,烟云缭绕,让那个人看起来也像是高阁的虚像幻景。随着吞吐,那人紧蹙的眉略微舒展开一些,这舒眉的动作总算是沾了点凡尘烟火,有了些人味儿。
“你但凡听得进半句人话,把那瓶子里的东西喝了,也不会闹成这样。”
淡淡的声音有若这朦胧的烟雾,飘在空中。那声音含着沙,像空中有些呛鼻的烟草颗粒。
他隐约记起了。
那个净白的瓷瓶,是这个人给他的,让他挂在脖子上……
那里面除了黄桷兰,沉香木,桔皮酒,还有……
有一天他把瓶子取下来,把里面装的东西倒在手上看……
那液体在他掌心停留了一会儿,突然像活物似的蠕动起来,吓得他差点拿不住。只有那个人体内的液体才会这样,离开本体以后还像有着生命,有着知觉一般,会动。那些白兰,沉香,甜酒,都是障眼的幌子,是拿来骗他,好让他傻乎乎的喝下去。
那人体内靛青色的东西,究竟……
驳暮想不起来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那话语还是从嘴里跑出来了:
“瓶子……我都砸了……我不会再喝……”
那人似是觉得好笑,勾了半边嘴角:
“是吗。”
此外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我……”
驳暮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道歉?
他就算是肉袒负荆,这事也不是挨多少鞭子就能带过去的。可更诡谲的是,他怎么会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做出这种有悖常理的事?那个人对这件事又清楚几分,瞒着几分?
还是说,他应该生气?气这个人骗他,瞒他,气这个人一次又一次违着他意愿?
驳暮也不明白为什么,最后竟是质问起眼前的人,好像方才逞凶肆虐的根本不是他,而是这个白色的人:
“你又……伤你自己……为了我?”
“不然?我去学学虫谷的法子,生魂,皮肉,白骨,还有什么珠宝玉器,你要什么都给你弄来。”
那玩笑难听极了。却因为是这个人说出来的,他也没法生气。
“……就让我一直睡过去多好…………”
“你以为那就容易了?有多少人是一口气吊着求死不能,才一直苟着一条贱命?”
“我……我这条命,害人害己……不要也罢……”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那人笑的时候还有一口烟留在嘴里,把自己也弄的咳嗽两声,拿手扶着嘴唇,等咳嗽止了,又笑了一会儿:
“有什么区别?你活着要靠我,你要死还是得求我。”
不是因为这个……
他驳暮……哪还剩什么不能丢的面子……
只是……
只是如果……他的命,非要拿那苍生百姓,或是这个人的的命换……
他舍不得啊,唯独这个人他舍不得啊……
他颤抖着从床上起来,跪到地上,头咚的一声磕上去:
“我……求你……我不想再……北海先主无量……”
他支起上身,看着地板,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那人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仿佛那句话多么稀奇似的:
“呵……北海先主无量……”
他听见那个人从榻上起来,踩着步子出去了,一边走一边扔下两个字:
“随你。”
他抬起头,望过去。
他像是又听见一声叹息,只是那声音太轻了,混进烟雾里,让他分辨不清了。
那人端着烟斗,推开门,朝门外去了。
推开的门外是一笼蟾月,白皞的光洒下来,那彻白的长纱外袍,白纻的素净深衣,在胧光下被照的发亮,让那个人像是披了一层月裳。那双云履踩着的步子太急了,他还没看个分明,那个人影就去了。通透的纱袍和那一头银白的发丝在月里荡了荡,随着步子远去,让那笼月又照不到了。
月还是那月,光还是那光,却寡淡起来。似乎是那人不在,余下的景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那景致又愈发的模糊,掺杂在一起,最后全都融成了月辉那样的白色。
此景今夕何夕?尽夕。
何笑欲罢还休?罢了。
驳暮突然就醒了。
他还在柠栀轩那破屋子里。熟悉的天花板钱串子,半生不熟的翾羽漂亮小脸。翾羽在他面前,端着一碗水喂他。
搞了半天还是在做梦。
他还躺在瘦猴子送来的那床被子上,身下垫了茅草铺子,估计是翾羽挪的。
行啊,看不出来翾羽还有把力气。
等等,那碗水……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把那碗水抢过来。那动作有些大,洒上了翾羽的袖子,把他的手也弄湿了。
然而那就是一碗普通的水。不算特别好的水,有些浑,有些杂质,和他之前从捕役那儿拿来的没有任何分别。
翾羽没弄明白驳暮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你在干什么?”
驳暮反问。
翾羽也是嫌怪:
“喂水啊,还能干啥?”
“这水里面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你一眼下去看不明白?驳暮你昏头了?”
这……
他总不能说是梦里看见的,因为那梦起疑吧?
驳暮想不出拿什么别的理由解释。
翾羽看了看驳暮,却盯回那碗水,好像忽然间完全猜明白了,别过头冷笑一声,眼底全是戾色:
“嚯,原来是这样。我说呢。”
驳暮是头一次见到翾羽这表情。他看在眼里,心底打量着,觉得翾羽虽然城府不深,直肠子一条,却也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单纯。
可是一个十六七岁羽毛未丰的少年,又哪里来的那么多工于心计?莫非是身世不简单?
身世……难道……翾羽口中的那个爹是……
这些事……翾羽全都清楚?
只是接下来翾羽开口说的,又让驳暮觉得这人就是个傻愣子了。
“驳暮我告诉你,你翾羽爷爷厉害着呢,别说这一碗破水,那一整个南海祉渊,整个南海,都是老子我的!你爷爷我根本不需要什么……”
这傻愣子的话说了一半,又硬生生给咽回去了。
驳暮被这翾羽一来二去的惹得恼火:
“翾羽你什么意思?南海祉渊又怎么了,你怎么不说整个南地府玄泽都是你的?北霄汉东赤鴳西英邵南玄泽,整个天底下都归给你算了!一碗破水我还没整明白呢,你就给看明白了?”
“我什么意思?你爷爷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一介晚辈还有脸顶嘴?这天底下我不想拿是我嫌累赘,驳暮你要是让我嫌累赘了,今后你的破事我一个忙也不帮了!你哭着去求别人吧!”
驳暮这才意识到他俩还被关在柠栀轩里。活脱脱俩疯子,斗起嘴来说什么也都正常。
驳暮想膈应一下翾羽,拱手抱拳一个吉拜,顺着翾羽那意思:
“……晚辈失礼了。”
那翾羽压根没听出来驳暮这番阴阳怪气,安然自得的受了这一拜,一脸大人有大量的:
“得。你翾羽爷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
驳暮想抬手直接把那碗水掀了,就泼到翾羽那张脸上。他又盯回去仔细看那碗水,企图找出点证据以理服人,愣是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水好看吗驳暮?”
驳暮把视线落回翾羽那张漂亮脸蛋上,风轻云淡的:
“没你好看。”
翾羽皱起眉往后缩了一下:
“噫。你好恶心。”
驳暮把视线收回来,心想:行,这回赢了一子。
只是那翾羽又接着:“我知道我这张脸举世无双的,走大街上任谁都要多瞅几眼,潘安见了愁,妲己见了哭。只是这恭维话放你嘴里,听着就是贼难受。”
驳暮被膈应坏了了,他想赶快把话题从翾羽这张脸上岔开,随口问了句别的:
“我是……睡了多久?”
“我又掐不来时辰,你问问那俩捕役吧。”
翾羽说着,走去摇那铁栅栏:
“有人吗!驳暮那厮可难伺候了,他非要问钟点!”
驳暮嫌丢人,又不想再跟翾羽搭茬,撑着腮帮子,平心静气的,希望翾羽早点消停。
翾羽摇晃了一会儿栅栏,始终没有人回应。
窗外的余晖已经快落尽了。整条过道还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他娘的,坏了”,那翾羽突然后退一步,回头看向驳暮,“驳暮,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外面那阴沟子的尸臭味?”
翾羽摇摇头,看着驳暮,好像觉得不必多说了,就在等驳暮自己反应过来。
翾羽这模样让驳暮暗道不好。
驳暮又耐心分辨了一下那些气味,除了阴湿的霉味,屋外的尸臭,屋内的虫臭,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味道,夹杂在其中。
那是新鲜的血腥味。
驳暮的脑袋空了一下。
他没有看清翾羽是怎么过来把他手脚的铁锁弄断的,等他反应过来,那锁链已经断了。切口平整,干净利落。
驳暮突然就想起那碎成两半的虫谷面具,也是这个手法,根本不知道拿什么劈的,像自然而然断成了两半。还有那碎成渣的外袍,他当时为了申冤缝到眼睛都花了。只不过他一句都还没有问出口,那翾羽就用力的拉住他一扯:
“走!快跑!”
翾羽身上的锁链也早弄断了,又一脚把那栅栏踹开,不由分说的拉着驳暮往外跑。
[1]:出自《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2]:八寒地狱,孤独地狱,地狱报,断见,皆为佛教术语。参见《俱舍论》:“此下过二万,无间深广同,上七奈落迦,八增皆十六,谓煻煨尸粪,锋刃烈河增,各住彼四方,余八寒地狱”,“如上所论十六地狱,一切有情业增上力感,余孤地狱各别业招”;参见《本生论》:“断无见者于后世,当住寒风黑暗中”;参见《大智度论·卷七》:“见有二种:一者、常,二者、断。常见者,见五众常,心忍乐;断见者,见五众灭,心忍乐。一切众生,多堕此二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