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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尸山·下 驳暮当然知 ...

  •   驳暮当然知道,三拜九叩这礼可太大了,不是进见帝王就是祭拜先祖用的。拜的是自祭其身,叩的是顶礼恭敬。

      来个人拜拜他没准儿还乐呵一下,这来只虫子是啥意思?

      更何况他梦里都遭虫潮拜过不知道几轮了,怎么现在又跑过来一只?还做梦呢?他是饿太久恍神了?

      这时驳暮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是饭香。白花花的米饭的味道。

      驳暮当下就耐不住了,跑到门口把栅栏晃得呲啦呲啦的响:

      “你们自己开小灶就算了,别让我闻到啊!惨无人道!丧心病狂!杀人诛心!”

      有捕役听声赶过来。

      又是那瘦猴子,不见怪了。

      这瘦削的捕役把食指竖在嘴前,搞得神神秘秘的:“嘘!动静别闹大了,有你的份!”

      驳暮觉得这股饭香动静比他大,一嘴呛回去:

      “怎么又是你?你们还不走,在这破地儿野炊?”

      还挺闲情逸致的。

      这柠栀轩又不是荒了没人管,这帮捕役搁这儿赏风呢?

      好在驳暮留了些口德,把后面这些话咽回去了。

      那瘦猴子是领教过驳暮这张嘴了,也没当回事,跟茶余饭后一般闲谈着:

      “这时辰怎么走!赶一天路了,还要摸黑再赶一夜的路回去?当然是先在这里歇脚了。”

      驳暮心想,这就怪了:

      “你们不是嫌这地方尽是染虫毒的疯子,晦气得很吗?”

      “能有什么办法?别说这地方了,平时道上打照面的混子疯子还少了?命不好,只能吃这碗饭,难不成还非得把饭碗砸了,跟自己过不去?”

      驳暮那嘴猝然又管不住了:“你现在这话说的可怜,平时指不定贪了多少不该贪的粮。”

      这话说出口驳暮就有些后悔了。这捕役都瘦的肖似猴子了,也不像吃过多少饱饭。

      那瘦猴子有些急眼了,显然还是被戳到了痛处,有亏心事:

      “还想不想吃饭了?我从你身上捞不着什么好处,却也从没为难过你,早些前还给过你一块干粮。够意思了。”

      “多有得罪,我这嘴就这样,以后还得得罪。”

      那瘦猴子撇撇嘴走了。

      驳暮看着这捕役远去的背影,寻思起来:自己走到这个地步,难不成都是嘴欠作的?

      那他遭玄铁捆住,被靛青色的鬼火烧身之前,还说过哪些狠话,都把人气的一别两宽了?

      造孽啊。

      驳暮有点想掩面思过了。

      那捕役走出去没多久,又急匆匆的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碗热乎饭,碗下面垫了双筷子。

      这下驳暮真的不好意思了。

      这瘦削的捕役拿钥匙把栅栏上送饭的小门打开,把碗筷放进去。

      驳暮嘴长在那里,却又徒然的说不出些什么话,只是讪讪的开口:“……之前得罪了。”

      “罢了罢了,你这厮还算给脸要脸的。”

      驳暮也觉得这话骂的还算轻的,蹲下去把碗筷捡起来。

      唉。香。

      真香。

      当晚睡下的时候,驳暮听见有人过来。那瘦猴子的脚步声他快认得了,睁眼一看,果不其然。

      那瘦猴子竟然还抱过来一床棉絮被子,腾出一只手把栅栏开了,把被子送进来。

      “你怎么来的这种好东西!?”

      如果只是留个活口,这大半夜的送温暖也不至于啊!?

      那瘦猴子也觉得说不过去,总算是开了口了:

      “孩子快落地了,想攒点功德。被子是之前那道士留下的。”

      “啊?名字想好没有?”

      驳暮这才发现,他连这人的名姓都不知晓。

      那捕役摇摇头,聊起别的:

      “我老婆就遭十余年那场虫灾害了,脑子有些不好。我想方设法的护她了。只是攒不下几个钱,现在又要多一张嘴,不想干缺德事了,不干又来不了钱,两头为难。”

      驳暮多少也知道这情况,不愿再提,于是问:“十余年前那场虫灾……是什么样的?”

      “唉,你是不知道。当时虫子真的是满地爬,可比这柠栀轩里的还要命,跟南边雨季的飞蚁潮一样!可那些长翅膀的白蚁还算好的,虫灾里爬出来的,都是毒虫!天上飞的,地上走的,还有大的跟耗子,跟蛇似的,还有好些见都没见过!这十余年前遭虫毒害了的,那是真疯,跟现在关进柠栀轩的可不一样……”

      那捕役多半是想到他妻子,有些动容,头埋下去,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才又抬起来:

      “像僵尸。眼睛瞪着,嘴吊着,那嘴也不吃饭,不说话,眼珠子也不转,人晚上也不睡觉,就那么一直耗着,要是没人照顾,要不了几天就死了。有说是七魄有一脉没了,有说是魂儿直接丢了。那些人该死的,该杀的,几乎都不剩了。按理说,这些疯子就不该有后代,不然下一代是疯子,下下一代也是疯子,更何况都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有孩子……可是……可是……我……她有的时候还好起来……还冲我笑…………”

      这捕役身体抖的像筛子,抬手擦了擦眼角,手也是抖的。

      “我……你就当我没说过,也不要和别人说。”

      这人留下这句话,转身逃一样出去了。锁门的时候手还在抖,锁了半天才锁上。

      这些话听下去,驳暮跟吞了碗苦药似的。

      可这毕竟不是他的苦,吃这份苦的,还不知道每日每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驳暮想想这捕役的那张脸,眼眶凹进去的,脸颊也是凹下去的,颧骨突的一块。不知道有多少个晚上难眠,多少饭咽不下去还得咽。

      驳暮也只能叹气。他这晚多少也不好睡了。那床棉被就在他眼前摆着,更不是个滋味。

      这晚驳暮花了很久才入眠。睡的也不安稳,似梦似醒的,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东西,醒了也好像还在梦里。

      他希望那些梦是莫须有的,自己和虫谷也能撇的开干系,不然那场虫灾,还有殃及到的所有受难的人,把他剥皮抽筋后投进地狱也还不起。

      是假的该多好。

      他还拿人家的干粮,拿人家的饭,拿人家的棉絮……

      该死啊,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睡的太浅了,听到有脚步接近,立刻就清醒了。那声音听起来有两个人并行,一前一后,不急不慢。

      直到步子落到门口,栅栏被打开,驳暮缓缓从铺子上坐起来。

      他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被提走发问了,视线扫过去,看到门前那两个人,他怔住了。

      一个是瘦猴子。不必提了,想都不用想了。

      另一个人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生的那叫一个水灵,这两眼一抹黑的都看得出来。

      他娘的,那可真的是:

      雁走归于天垓无际,羽落驻入尘寰有聆。
      来来往往暂歇皆去,幡然回首梦停又醒。
      天广不宿飞鸟翩翩,地辽不留过客济济。
      好景何记辰更几许,佳人何挂千肠万念。

      他驳暮诗兴大发,脑袋嗡的一阵一阵的。

      这么说来他的仙侠话本里还差个漂亮姑娘,不如就照这个模子写,作的打油诗还能将就用用,再来点乌梅眸赤芍颊之类的词点缀一下,齐备了。

      瘦猴子过来把油灯点了。哇靠,那张脸在烛火下面更他娘的绝了。

      火光幽幽的把这人身形照出来。看得出是个没长开的少年,也是一身剑麻绳索捆着,估计也发了疯病,被当成身染虫毒抓进来的。

      驳暮突然就冷静了。

      多谢烛兄搭救。

      还好他驳暮不好这一口,更别说这人还是个疯子,不然铁定栽了。

      这时驳暮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向那瘦猴子抱怨:

      “这里不是一人一屋吗,要整的跟那关黑狗的狗窝一样,挤一窝呢?”

      那瘦猴子一脸嫌弃,嫌驳暮作怪。心想又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夯夫,这人长的多标致,有眼睛的都瞧见了,挤一下又怎么了?瞎?

      于是瘦猴子说话不客气了:

      “你可别废话了,你那儿还有床棉被,你给这小孩分点。”

      “都四月份了,睡这么厚干嘛?不怕给人细皮嫩肉的捂出毛病来?茅草铺子多凉快。”

      “你不睡让给人家,你去地上凉快。”

      驳暮偏要杠上了:

      “凭什么啊!?而且为什么非要跟我关一间啊,这疯病还按病分房吗?他是哪里发起病来跟我驳暮老子像了!?”

      “虫谷余孽,该诛。”

      瘦猴子抛出这句话,脸冷着,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开玩笑,多半是真的。

      驳暮那掺水的脑子更一头雾水了。

      瘦猴子也没再管驳暮,把人扔下锁了门就走了。这回手脚倒是利索,溜的有一股风刮走那么快。

      那少年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驳暮还坐在茅草铺子上,裹着棉被,也不想起来。

      那少年的眼神空了很久才缓过劲来,抬起眼睛看向驳暮。

      驳暮还没开口,这人居然先哭了:

      “我……我找不到我爹了……”

      “找不到接着找啊,跟我哭干啥!?我帮你找?我是你爹?”

      驳暮那火气蹭的一下又起来了:

      又不是几岁的小孩了,什么路走丢的什么路走回去呗!?

      那脸蛋生的跟闺女似的就算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啊!!

      就算是美人落泪他也不吃这一套啊!!

      那少年的哭啼直接停了一阵,似是也没料到驳暮这个反应。

      少年泪糊糊的眼睛眨了几下。好家伙,那睫毛是真的长,能挂水。

      这人抬了抬胳膊,示意自己身上的绳索,又开口:

      “我……我这般模样,怎么去找?”

      “别急,你先说说你怎么进来的。”

      他驳暮就不信了,他好端端一个人脑子出拐了就算了,进来也有一半原因是自己作的,这凭空还能又掉下来一个好端端的人,说话前后也搭调,好手好脚的把自己作进来?难不成脑子也有大毛病?

      那少年愣了一会儿,又开始哭: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跟我爹一起来的……我爹不见了,我也找不到……然后……然后我没钱吃饭……我去吃饭,身上没有盘缠……”

      这感情好,还是个吃霸王餐的。爹没教好啊。

      他驳暮也想去外面吃一顿啊。

      驳暮几乎是语重心长的:“小伙子,这种事情往大了说也就吃个牢饭,不可能当疯子关进柠栀轩的。”

      “我不知道……我给店里的人说去找虫谷的十业要……店里的捕快就把我抓起来了……”

      驳暮直接给整懵了。

      这。脑子似乎是真的有大毛病。

      这位是……虫谷养在深闺的公子?那十业又是谁?傻儿子的爹?

      那他……四舍五入已经打入虫谷内部了?按这进展,把浆糊脑子修好,该想的都想起来,指日可待啊。

      驳暮心情忽的有些雀跃,随便挑一个问了:

      “你是虫谷的人?”

      “不是……”

      还能不是什么啊?

      “那十业是你爹?”

      “不是……他没找到我爹,要杀我……”

      驳暮觉得自己鲁莽了。

      驳暮总结了一下这段时间听过的闲言碎语,从脑子里挑出一个词:

      “你们是风焢教的?”

      那少年当场呆住了,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驳暮,还是有些错愕,这才回道:“你怎么知道?……我爹确实是风焢教的,我不是。我生下来的时候风焢教已经垮台了。”

      驳暮心想:他能怎么知道,他也是瞎猜的啊。

      驳暮慢悠悠的从被子里出来了:

      “原来是风焢教的公子。幸会幸会。”

      “我不是!我跟风焢教没有关系!那些人一个二个都是神叨叨的老古板,我才不想理他们!”

      唉。确实像这个年纪公子哥会说的话。

      看来这位公子除了脑子不大灵光,嘴也不太严实,漏的风呜呜的。家教不行,家教不行。

      驳暮被这孩子傻的险些要动恻隐之心了,几近是怜悯的,看回那床棉被:“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想再睡会儿,不如这样,那床被子归我,我睡地上,茅草铺子归你。”

      这位公子的神情阴了很久,气呼呼的过去往那茅草堆上一躺,把被子往地上一扔,背对着驳暮,不出声了。

      驳暮心想:嗯,不愧是风焢教的公子,还有点脾气。接着过去把被子一收,找个地方也睡下了。

      当晚,翾羽躺在茅草堆上,还在咬牙切齿:

      这驳暮居然不瘫了!脑子也不傻啊!

      旭侵晨说这驳暮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恢复了也跟傻子没区别,难道都是骗他的!?

      旭侵晨骗他!!

      他还临场发挥的打了一套感情牌,驳暮居然不吃这套!!完犊子了!

      还好驳暮没认出他的声音,不然那驳暮疑心指不定更重了。

      这还能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反正他说的几乎都是真的,剩的盘缠也确实都被店里那些捕快顺走了。

      接着装!

      实在不行开天窗说亮话,再不行来硬的,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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