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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尸山·中 那道士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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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士也没想到这疯子字字在理,掷地有声,那一番引经论据的比当年在道观挨师父戒尺还吓人,脸色一阵又一阵发白,收也收不住了,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只,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你既如此懂道,又如何落得此下场?”
不止是这道士,那些捕役也是脸色见怪,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敢言语。
驳暮看这场面,心底又不是个滋味。
想来这捕役也是个下九流的贱业,又累又脏,更别提这些人不一定是在编的正役捕快,充其量跑个腿,也吃不到薪俸,混个温饱都难。想要养家糊口,只能去动点歪心思,贪赃枉法,鱼肉细民。“天下吏人,素无常禄,唯以受赇为生。”[1]唉,世风日下。
那道士就更不用提了,好像有点傻,也不知道让师父带的有多费心。估计是带不动了才踢出师的。
于是驳暮收敛了一点,尽量不要骂的太难听,尽量心平气和的:
“我驳暮不懂道,也不修道,那些道法我就当志怪一类的闲书看的,也就比半碗水晃荡的强点。你嘴里什么洄眼桧牙乌尾山我听着耳熟,尤其是那北山伏鳞雪山。那北山雪山上住着哪位老祖宗,还能听你号令?”
那道士听罢,面色更难看了,嘴张开又合拢,反复好几回,又看了看那些捕役的脸色,这才开口:“曾经……约是十一年前……虫谷的人以洄眼,伏鳞,乌尾三座尸山设祭,以尸山召虫,在云目降下虫灾大祸。贫道才疏学浅,只知确有此事,不知道祭品为何物,更不知道那虫谷是用的什么法子召虫。那些怪邪的术法,连贫道的师父也未曾探明,也不敢探,不敢碰。”
这话出来,在场许多捕役都是头一次听说,听着跟天方夜谭似的,将信将疑,都啧啧称奇。
驳暮也半信不信。
只是这番话让驳暮觉得似曾相识,或者说:他太熟悉了。驳暮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很多字句,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着:
“‘古有蛇焉……吞山饮海,至天地竭,更无可食,心折而死……蛇身不朽,以尸为山焉’……是指这个?”
道士点头点头。
“还有什么蛇肚子里面长着怪虫,蛇死了尸体也没烂,虫子也没死,蛇尸化成四座山,四山围绕的那块地方就是蛇腹云目?那虫子睡在云目里?”
这些话说完驳暮几乎又要泪眼盈眶了。他脑袋的毛病是好转了?有救了?
不过他的涕零之情刚上来,就发现:等等,祭品是啥?召虫法子呢?
他又想不起来了。
破脑子。
那道士又点头点头,目光甚至有几分钦佩:“是的。此文为残卷,上文略,下文不详。即便如此,知道这个的也是少之又少,连贫道的师父也是偶然间得闻的。”
偶然间得闻,那意思不就是瞎听来的呗?
那驳暮刚起来的兴趣又落下了。
那道士似是还有话没讲,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那桧牙山……连虫谷也避着。因为桧牙山乃蛇牙所化,有巨毒,可镇大虫。只是大约十六年前……桧牙山大火……火烧了一月有余……哪怕是上古的蛇毒,恐怕也早已葬身火海了。”
“啊?就没有可能大火之前,有人把蛇毒炼出来了?”
驳暮这话直接从嘴边蹦出来了。
那道士眼中的倾佩之情又浓厚了几分,赞叹着:“若真如此,那怀此蛇毒者,可以救云目,救天下。只是你我都没这个天命,也没这个能耐,按规矩,你还是需要在柠栀轩禁足,以免虫毒传出去,害了别人;也好修身养性,养养疯病。”
这话题转移的太过突然,听完以后,驳暮甚至还反应了一会儿:
“……搞了半天,还是要关我?”
那非亲非故的道士露出了大义灭亲一般的神色:
“关。”
“……你……不是因为我太能诌了,怕我抢你饭碗,所以才落井下石?”
“贫道怎会如此小人之肚量。更何况你也出不去,这柠栀轩关进来的疯子,就没有出去过的。贫道也只是受命于此,来驱邪祛毒,救天下,贫道还没那个本事。”
那道士说着踱步到门口,回过身来,又是一个拱袖作揖:“承蒙兄台赐教,贫道这就回观潜修,重读经书,再听师诲,每日听息吐纳,坐忘缘督,炼内外丹,绝不含糊。来日方长,若有缘再见,贫道定不忘今日之恩。兄台多保重。”
那道士说罢就推门出去了。
驳暮愣了。
其他捕役也愣了。
那瘦猴子首先缓过来,给四下招呼几句。有的杂役过去把道士做法的残局收拾了,还有一个杂役过去捧起黑狗,朝门外走去。
驳暮想起门外那阴沟子,朝捧着狗的杂役喊着:“就不能挖个地方给它埋了?”
那杂役头也不回的解释:
“不然呢?这可是黑狗,搞不好是会降灾的。”
这下驳暮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这么说来,门外那阴沟里躺着的都是人尸,看来这人命来得比狗命轻贱。
那瘦猴子拍了拍驳暮:
“愣着干什么?该进去了。”
驳暮站了起来,还有些出神,随那瘦削的捕役带路,身后还跟着几个杂役,往房子深处走去。
“这里什么时候开伙?”
驳暮忽然问了一句。
“想什么呢,都什么时辰了,晚饭早过了。”
他驳暮好饿。
三个时辰前。
顺兴十一年,四月十六日,午时,云目邑下的怀葛镇街口。
翾羽坐在一家招牌挂着“鹏来顺”三个大字的食肆二楼,一个人占了张桌子,桌上摆了金钱虾饼,葵花斩肉,水晶肴肉,东坡肉,飞龙汤,一碗饭,一笼包子。吃的挺好的,挺欢的,也挺荤的。
尽管翾羽穿着简朴,但容貌实在出众,再加上点了一桌子硬菜,此刻吃相还有些难看,引来不少人侧目。
翾羽压根没理会,猛烈夹菜,猛烈扒饭,心里对旭侵晨感恩戴德:
那南海祉渊的殿里藏了好多宝贝!旭侵晨说北海雪山的殿被砸了也没关系,好东西都在南海祉渊里,而且都是他翾羽的!那旭侵晨随便拿了一个让他翾羽去当,就换了好多银子,他到现在都还没用完。
那南海祉渊里的宝贝,可以够他翾羽过好久的舒服日子了。
这时翾羽终于想起了驳暮:
完了。也不知道驳暮怎么样了。
要是驳暮出了什么意外——不对,显然意外已经出了——
那旭侵晨还能留多少好日子给他翾羽过啊!?
翾羽心里相当忐忑,拿筷子的手甚至有几分颤抖。
这时,食肆喧杂的声音中有几句交谈落到他耳朵里:
“昨晚那疯子给拉走了?”
“那不然呢!听说还把张老爷得罪了,这下进柠栀轩有的受了。”
“说是昨晚那疯子附近还有虫谷的邪物,我们镇上不会真混进来虫谷的人吧?”
“说那么晦气的干什么!人都拉走了还能怎样,喝酒,喝酒。”
翾羽心下一惊,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赶紧囫囵几口咽了,又咗了口茶缓缓:
虫谷的人还真有两把刷子,这下直接把尊主老子给送进去了。
可那驳暮不会脑子给烧坏了吧,就这么乖乖的进了柠栀轩?还是说那驳暮还瘫着?
旭侵晨说那驳暮打人贼狠了,现在连打架都不会了?四肢不健全了,脑子也瘫了?
看来还是放火的旭侵晨狠。
完了完了,旭侵晨交代好的让我照顾几日那瘫子,要是旭侵晨发现我捅娄子了,发起火来,把我也整瘫了,我找谁说理去……
不行!
驳暮你挺住!你翾羽爷爷来救你了——
于是翾羽当即碎了那茶杯站起来。
众人眼睛齐刷刷的扫过来。
翾羽忽的觉得那茶杯好像没必要碎,可既然碎都碎了,又只能借着这气氛说点狠话。然而他的狠话还没有想好,那一堆眼睛还盯着等他发话,他又只能破罐子破摔的,扯了个谎,声音弱的像蚊子:
“……我没带钱?”
店里小厮抄起一根笤帚过来了。
他又小声的说:
“……你们去找那虫谷的十业要?”
众人的眼光相觑了一会儿,有怕事的直接撂碗跑了。
又有几个不嫌事大的人撂了碗筷站起来。
翾羽扫了一眼那几个人的打扮。哦豁,是公家的捕役。
这……他这是自己把自己送进去了?
挺行的。看来他也有两把刷子。
顺兴十一年,四月十六日,酉时,云目邑下怀葛镇外的柠栀轩。
驳暮在看着天花板数虫。
六只钱串子,七只钱串子……唉。
那虫子也挺不好数的,不知从哪条缝里钻出去几只,又钻进来几只,数目一直没个准。
约莫两刻钟前,那些捕役把驳暮带上二楼。天色黑了,过道里没有其它光,唯独瘦猴子捧了根红烛。那烛火相当窄,仅仅照出几步前行的路子,左右两侧的栅栏望进去都是漆黑的,驳暮只有经过栅栏,才时不时瞧见里面栓了人,如同几个无处可去的冤魂,只得在此徘徊。
驳暮留意了一下,这二楼两侧栅栏密密麻麻的,总共隔出了几近三十个房间,仅有四五间房住了人。有一阶石梯通向三楼,不知三楼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些捕役给驳暮安排了一个稍宽敞的屋子,放得下茅草铺,有一盏油灯,算是奢侈了。倒是终于把驳暮身上的剑麻绳索卸下,换成铁打的手铐脚镣,脚镣锁到门口栅栏上。
这期间,除了捕役和关押在此的疯子,驳暮还看到几个素衣青褂的人,也是戴着手套,蒙面踩靴,跟领头的瘦猴子交谈几句,想来是这里管事的。
“……不能弄死了,伺候好点,不出几日还要提走审问。”
驳暮就听清瘦猴子交代了这么一句。
等张罗完,那些捕役终于散去了。驳暮得了清静,静下来却也没什么事可做,想理点思绪,却又没什么再能想得起来;只得抬头数着虫子。
驳暮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可比起现状,让他更不安的是自己的来历:究竟是什么事故能把他脑子害成这样,又到底是何人所为,跟他有什么冤仇?
他驳暮能有些什么过错,至于这般遭人记恨?
他忽然想起雪山那梦里,那双素布的云履踩着雪过来。还有梦里那堆虫潮中,也是那双素布的云履,踩着虫子过来。
是……同一个人?
驳暮心里咯噔一下。
雪山那梦里,那人应该是个成年男子,既然要蹲下来给他披衣服,还说些什么带他回去之类的话,大抵上驳暮他那时还是个身寸没长开的小鬼。
不过那人来来回回就两句话,一句带他回去,一句一别两宽,这一前一后态度差的够大啊!
要不是这人有点毛病,一双鞋来来回回穿那么久,凭这寥寥两句他也认不出来啊!
这……
难道是那时候就结怨了!?
既然那么多年以后要放火烧他,当初在雪山捡他回去干嘛?直接搁那儿冻死多省事啊!
难不成他驳暮是个欺师灭祖的逆子,跟虫谷一派勾结,跑去修炼什么乱七八糟的邪术,被降罪以后逐出师门了?作孽啊!
驳暮已然脑补完一出仙侠背景的伦理大戏。他觉得自己应该拿纸笔写下来,起承转合妥了,他肚子里还有点存货,拿辞藻裱个花,四书五经再引证点,有助于脑子康复。要是成册了还能拿去卖书,日后出去了还能当独家话本说书糊个口,不错,很是不错。
可这么想完,驳暮才发现仍有很多没法解释的谜团,比如那十来具冤死的尸体,比如他隐约记得有两人在洞窟里把他弄醒,还在商量些什么,再后来又听见有人打斗……
看来这册子是成不了了。
驳暮又把眼睛落回天花板。
那里有一只钱串子,扭着扭着,足须一打滑,从天花板掉到地上。
驳暮嘴角一咧,希望那虫子不要爬过来。
可那虫子偏不顺着他的意,拧了几圈把身体翻过来,歪歪扭扭的朝他的方向蠕动过来。
驳暮往后挪了几步,脚镣哐啷一响。
那虫子爬了一会儿,在他身前停住了。
驳暮希望那虫子就此打住,转个头去其它地方歇着。那虫子的动作有些奇怪,也不知是不是这一下摔的有点狠,有些不听使唤了,居然立起上身,半个身子都站立起来,像被激怒后立起来的蛇。
接着,那虫子摇摇晃晃的,支楞起几对足须,合在胸前,拜了三下。
驳暮看傻了。
那虫子又趴下去,匍匐在地上,叩了九次头。
驳暮人真的傻了,抬手揉了揉眼睛,手铐牵的又是一声闷响。那只虫子还是在那儿,在原地又趴了一会儿,才七扭八歪的又爬走了。
[1]:出自《梦溪笔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