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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尸山·上 驳暮没蹲过 ...

  •   驳暮没蹲过号子。

      至少他想不起来,想不起就是没蹲过。

      那桎梏械足,身陷囹圄,诸如此类,历朝历代无非就这么一番景致。可这柠栀轩里又是个什么景致,光是门外那一处苦地片景,已可得见一二了。

      恐怕被当成疯子抓进这这柠栀轩的,比起南冠君子幽于圜墙,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什么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多半也只是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了。[1]

      驳暮脑子里过了一遍,倒是没怂。

      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踏进这柠栀轩大门以后,还没等驳暮把里头看个明白,他周身的捕役就一涌而上,前赴后继的把驳暮压到地面,给他摔了个趔趄。

      这地面倒是没几个灰,清扫的还算干净,只是驳暮的脸刚沾到那冰凉石板,一股阴朽的腐气就窜进他的鼻腔,把驳暮呛的叫唤起来:

      “干什么!?不就是趴地上吗,我驳暮这些日子拿嘴亲的地板还少了?不会放着让我自己来!?”

      没有人搭理他。

      驳暮隐约听见有个脚步远去。随着步子停下来,内里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那门轴户枢也不知是用了多久,听起来也舍不得滴几滴油,嘁嘁喳喳的刮得耳根子疼。

      户枢还没完全消停下来,门内又忽的传出几声犬吠,估摸着至少有个三五只,都是穷凶极恶的畜类,叫声里夹着湿乎的唾沫星子,嘈啐不已。又有铁索的重浊声坠地,那铁索的声音在地上摩擦了很久,怕不是要锁住一条恶犬牵出来。

      这是要放狗咬人了?

      驳暮拧着脖子环顾四周:好家伙,若有不疯的人进来,不出三日,就算不给人整疯,也能给人留下点顽根心疾,每夜连着做噩梦梦到的那种。

      屋内黑灯瞎火的,细碎的光从不严实的窗缝和破损的内顶漏入,那光像是坠进幽冥,偌大无边际的黑暗快把那光吃了,光在这血盆大口里微微亮着,照出几分冥府的光景:

      掉渣的天花板盘着钱串子,古旧的柱子攀着黑皮蠹,陈朽的横梁宿着百节虫;空中不时有蠓虫作嗡飞过,霉烂的墙面养着衣蛾,阴湿的地板供着虫尉,也不知这里外的榫卯供得起多久的香火。

      当然,要论起可怖程度,还是他梦里那些亦真亦幻的虫潮瘆人多了。毕竟这里的虫子他都能叫出名字,而梦里那些,他几乎从没见过。别说数量了,像沙,像海。

      驳暮觉得那梦景想也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心思飘了回来,视线落回阴暗的屋内,又上下打量了一圈。

      真可谓是:

      黑煤地,焦土墙,漏光内顶开天窗,寥若晨星贯四时,悲悲切切无人悯,无火无烛好凄凉;

      蛆蠅低,虼蚤高,透寒扉子穿风过,砭人肌骨暮又朝,呜呜咽咽唯天聆,三秋过罢还五更。

      驳暮还来不及里里外外的数落个一遍,就看见一个白色法衣的道士,右手持桃木,左手牵黑犬,头戴伏魔冠,缓步而来。法衣上银线绣着五斗二十八宿,金丝点着九耀六十四卦。玉貔貅佩子,玉葫芦手串,五枚五帝铜钱穿脖颈,十三颗十三鲮玳瑁勾其腰。牵的那狗是条通体乌黑的良犬,黑毛皮,黑眼仁,爪子也是黑的,两排白牙似捕兽夹候命,一条红舌像吊死鬼勾魂。

      狗在这人面前挺乖的,也不叫唤了,只是呲着牙逞凶,口水把下巴毛都弄湿了。

      驳暮脑子里一闪而过梦里的那条黑犬,也是这般黑的像檀木,然而脖子上赫然一道刀口,趴在一滩血里,血把毛也染红了。

      那些捕役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掏出一块麻布,结结实实在脸上缠了几圈,把口鼻都蒙住了,又不敢大喘气,一呼一吸沉沉的。

      啥玩意儿啊?

      这门外还拿心法镇着呢,进门就成道观了?要做法了?还玳瑁借个十三力,佛道双修?厉害厉害。

      驳暮心里正骂骂咧咧的,就见那道士把桃木剑举起来,剑身向下,直朝那黑狗的脖子刺去。

      画面落入驳暮眼里,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挣扎着想冲过去把剑拦住,反倒让那些压制他的捕役用力更猛了,还多了几个看他反抗又相继扑上来的。

      “你安生点!不会伤着你!”

      旁边一个捕役小声提醒,听起来是那瘦猴子的声音。

      就算没人拦着驳暮,就算他没恍那一下,他冲过去也是为时已晚。

      那剑削的比狗牙还尖,一剑下去,直穿过黑狗喉咙,霎时间血沫横飞,溅在那白色法衣上跟梅花图似的。那狗在铁索中抽抽一会儿,也没发起疯咬人,就这么抽搐着,腿脚一软,瘫地上了。

      那道士面不改色,从怀里取出一竹碗,蹲坐下去,拿碗把黑狗血接了,嘴里念念有词:

      “南极长生大帝玉清真王圣德无边,北斗姆元君七星二隐君乾坤无量,此冤无冤生亦生死亦死生亦死,此丧非丧死复死生复生死复生……”

      那黑狗还在那血泊里痉挛着,直到血堵满了气管,一声嘶长的沉鸣,这才过去。

      一如驳暮梦中那光景。

      黑狗。红血。脖子上的刀口。

      那十来具尸体也是,脖子上翻着红脂白肉的刀口,血都快流空了,红色的,都是红色的。身上,地上,空气里淌的也尽是血腥味,都是红的,腥的……

      和梦里一样……

      他还在梦里?不对,这是真的……

      那梦里所见的,也都是真的?

      到底什么是真的?

      驳暮尖叫起来。

      没有人堵他的嘴,由他叫着,仅仅是压着他挣扎的动作。驳暮叫了很久,嗓子都哑了,不知什么情绪又上来,竟落出了泪,开始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还是哭了很久。

      直到那层朦胧的水雾从驳暮眼珠子下去,他看见道士一手持剑,一手端着黑狗血向他走来,此时此刻,驳暮的神智才稍微缓和一点,尽管抽噎声还一时压不下去。他以为那碗黑狗血要从头浇下,闭上了眼睛。

      那股莫名的情绪上下窜涌着,最终还是渐渐往下,平下去了。

      驳暮想着:

      算了。什么真的假的,去他妈的。

      哭着发疯有什么用?

      他驳暮眼前死过的东西还少了?

      一条狗就整成这样,他驳暮以后还能成什么事?怕不是一辈子当个疯子,在这柠栀轩里由虫子作陪,凄惨到死了。

      他现在这般模样,连条狗都护不了,能怪谁?

      那抽噎逐渐止了。

      驳暮甩甩头,整理起现状。

      他不是没想过拿黑狗血驱邪,只是这里怎么看都是个关门放狗的架势,更何况取黑狗血,拿匕首在狗的后腿划一道就成了,何必非要往那喉咙上捅个眼儿?那枉死的魂儿又是极冤的,埋这么个祸患又是作甚,以毒攻毒?不怕把自己害了?

      更别说狗通人性,那傻乎乎的黑公鸡血不也将就用吗,狗肉他不吃,鸡肉还是吃的,杀鸡多好啊。

      那些捕役打断了驳暮的思路,上前把驳暮拉起来,让他半坐在地上。

      看这阵仗,是要让那道士给他做法了。

      坐起来以后驳暮感觉喘气顺多了。只是气刚顺上来没两口,那把滴血的桃木剑就逼到他眼前,旁边还有一碗热乎的黑狗血,腥臭味几乎要贴到脸上了。

      呕。

      那道士掐剑指从碗中沾了黑狗血,湿热的手触上来,在他身上做符。血腥味逼的更近了,钻进他鼻子里烧着。那符湿乎乎的,还在往下淌着血。

      驳暮猛的低头看向那符令。果然那道士是以身为符,以血为咒,在他身上作诛煞符。

      这是在封窍去秽?

      那道士仍然在念着口诀:

      “东山洄眼之主从吾令,西山乌尾之主从吾令,东南山桧牙之主从吾令,北山伏鳞之主从吾令,东有火眼识象,西有雷尾截路,北有奇鳞镇灾,吾取桧牙之毒以身作南以血作剑以剑斩虫,速速来之急急去之不可久留,以鼎武祭饕餮,以此虫祭大蛇……”

      驳暮被那口诀绕懵了。

      这听起来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啊!?

      那道士又举起桃木剑在空中劈砍几下。驳暮又闭上眼睛,生怕剑上的血珠子嘣进眼睛里。

      驳暮等了一会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黑狗血作的符令倒是干了,干在皮肤上,弄的他发痒。

      驳暮又睁开眼,看着那道士,发现道士也在看他。

      两双眼睛干瞪了一会儿,驳暮先开口了:

      “你……完事了?”

      那道士一收剑,拱袖作了个揖:

      “虫毒已镇。”

      嚯。这惜字如金的,架子摆的不小啊。

      那又玉饰又是玳瑁,法衣又是金丝银线的,还星宿八卦绣满了,做法非要用那黑狗血,估计都是好面子。

      驳暮又问:“这……虫毒既然镇了,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那道士还是供着袖子,回道:

      “万万不可。这邪毒侵身,是入骨入髓,以身作蛊,至死不休。”

      驳暮一时不知该从何骂起,感情这又是杀狗取血又是画符舞剑的,权当走个过场?

      但驳暮还是骂了,勾起嘴角耻笑道:

      “‘修己以正,立可制矣'[2],莫非是道兄道行尚浅,正气也不足,没这本事还非要抢这碗饭吧?”

      那道士的脸色变了一下,双手还在袖子里拱着,耐着性子回:

      “贫道确实道行疏浅,有愧于师父师兄教导,但贫道行的端做的正,正气怀胸,道法塑骨,这云目之灾,虫毒之害,贫道已尽心尽力矣。”

      这文绉绉的调子让驳暮更想骂人了,他以牙还牙的拿书本内容砸过去:

      “外面就有整整一沟子的冤魂曝尸荒野,这‘出入郊野之中,建坛於伏尸之地’,又如此多五花八门的虫类盘踞,‘显其怪状,惑乱正法’,明显是鬼魔所至;那窗户漏的风还呼呼的,'屋宇虚鸣,四野悲歌玲风乱作’,又明摆着是阴魔所至;这有魔不伏,反助其道,道兄就不怕业障太重,落入魔道?还是说道兄就是潜心修魔道的?”[3]

      尽管他驳暮压根不信什么鬼魔阴魔:

      什么十魔作乱?

      呸!分明是人祸!

      [1]:出自《古文观止·卷五汉文·报任安卿书》:“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
      [2]:出自《道法枢纽》
      [3]:出自《上清灵宝大法卷》:“行持之士出入郊野之中,建坛於伏尸之地,一念稍误,即夜多梦寐,屋宇虚鸣,禽畜现形,虫蛇显怪,惑乱正法,恣坏灵坛,皆鬼魔之所试也。”“居山之士修习秘文,存思之际,一念或差,即闻四野悲歌玲风乱作,心生倒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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