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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家长会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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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当天,我、李思妍、唐宛照按照班主任老师前一天的安排,一吃完饭就到校门口集中。李思妍和唐宛照画黑板、写欢迎词,我和张初原摆桌子、贴座位标、给每个座位上放一瓶水。
唐宛照一画起画来就跟有强迫症一样,明明我们都觉得那几朵花可以了,她还要擦掉重来,于是李思妍等她的功夫,也帮我和张初原摆桌子、搞卫生。
“要不去问问什么流程?什么时候开始啊?”
马上就7点了,凭借李思妍在日出中学的熟脸程度,这种打听的事当然是她去干。结果没过多久,李思妍急冲冲地跑回来,说班主任老师让我们赶紧去电教室把椅子搬下去,先在操场开大会。
“赶紧!马上!老师说可以去门口找一下有没有我们班的,都拉进来帮忙。”
我们吭哧吭哧地搬着凳子,张初原一个人拿三张,脖子上还挂一张,看着好吓人,李思妍边骂他边帮他解下来,一轮下去也已经累得够呛。我们一放下凳子就到门口去张望,已经有不少家长等在外面,人群熙熙攘攘,门口的一整条人行道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思妍把跟她玩得好的两个女生拉进来了,张初原在门口碰见他爸爸,不知道说了什么,说家里有事,他得回去了。
正当我们急得一筹莫展的时候,唐宛照忽然指着人缝里叫:
“那里!江望!”
他看见我们招手,就从单车上下来,车推不进来,他就和旁边一起骑过来的人说了什么,把车放在树下,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过来了?”李思妍问。
“我和我哥啊。路过。”
唐宛照和我,和李思妍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拉江望进来帮忙。虽然叫他这种天天捣乱的消极分子进来帮忙,老师看了估计会骂人。
“我还有车哎。”江望思索了两分钟。返回去和他哥哥说了什么,还是跟着我们进来了。我顺着江望那边看过去,人太多了,只能依稀看见一个瘦高的、和江望差不多身量的人,看不见脸。
这时候别的班也加派了人手,1班和3班的班长是男生,叫了一帮人唏哩呼噜地把凳子搬下去。
楼下已经开始有家长陆续进场了,李思妍叫来的那几个女同学懒得上楼,就直接走了。我们几个决定上去确认一下各项准备都做好没有,还有没有要搬的凳子。我们上来的时候,1班和3班的男生在楼下正被老师遣返。
凳子都搬完了,准备也都没问题。但我们好奇家长会到底说什么,都不想走,又不敢留,楼下这么多领导……万一哪个领导发现楼上有人,怒喝一声,我们就出大名了。
我们纠结了半天,正当准备下去的时候,入场音乐突然关了。
听见领导吹话筒的声音。
“喂?喂?”
家长会开始了。
这时候再下去,就要接受所有家长的注目礼。
我一直躲在江望后面,李思妍和唐宛照猫着身子,决定躲到三楼教师办公室去,我觉得太冒险了,就打算待在教室里。
“走啊。”
李思妍她们走了。我想,她们俩猫着腰到了办公室,一定会很惊奇地发现,身后没有跟着我,也没有跟着江望。
我和江望还待在教室里。
“你怎么不跟他们去办公室啊?”
“去干嘛?等着挨骂?”
我们俩相视一笑,之后像在路上拾荒一样找寻着那些新鲜又不新鲜的话题,慢慢聊起天来。我知道了他平常爱打游戏,周末去网吧,讲起网游来如数家珍。他也喜欢听周杰伦。他家住在学校附近,不过很快要搬去更靠近新校区的那栋电梯楼。
我想了半天,怎么想,他都跟我不顺路。我也没去过网吧,安全教育课上说网吧鱼龙混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偶尔路过往里面一瞟,也好像乌烟瘴气的。不过这种地方江望都敢去,还经常去,我又崇拜起他来。
他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们聊八卦,我问他张初原是不是喜欢李思妍,他问我关心这个干嘛,我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好像……不喜欢吧。”他撑着下巴努力思索了一下。
我们本来坐在桌子上说话,忽然听见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很重,还伴随着钥匙串的响声。
江望往窗边的防盗网轻悄悄地探头。
手电筒的光在防盗网上一闪而逝,脚步声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保安!”
他的声音很轻,我一下子就慌了神。
救命。现在这个情况,我和江望,一男一女,在没有开灯的教室里。
要是被发现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吧???
我急中生智,马上躲到第三组最后一排的桌子下。
“江望!江望!”
我没叫应他,一着急,脑袋“咚”地一声撞在桌底,这下他终于回头。
我站起来一个手揉脑袋,一个手招手,压着嗓子:
“过来啊,快点!”
他悄悄地蹲到我旁边第二组的桌子下。脚步声、钥匙声、手电筒的光线,越来越近。
夜色如水,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下,手电筒的光线就从我们头顶的桌子上一扫而过。
我甚至开始想被发现之后的台词了,是把罪名全推到江望身上,还是全揽在自己身上呢?为了江望勇敢就义,多牛啊。可是,亏我还自诩对江望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这下好了,肯定会被李思妍和康疯子他们笑死。
保安大叔掩住门,往3班去了。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江望均匀的呼吸声却好像近在耳畔。光线从装了防盗网的窗户温柔地泻进来,不远处的楼下,喇叭里校领导在讲话的声音若隐若现。
我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看见皎白的月光正映在他的脖颈上,夜晚的教室里光影交错,我们躲的桌子底下更是漆黑一片,我忽然想到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话,恍惚地觉得,如果时间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江望松了口气,站起来,微不可闻地飘出一句国骂。
“痛吧。”
说实话我是故意揉了揉脑袋,他问出这句话后,我内心窃喜,表面还装出很懊恼的样子:
“还好。”
“蠢死了你。”
“你才蠢死了。”
等操场那边结束,家长们马上就会回班里,所以得换个地方待。确认保安走了之后,我偷偷在走廊穿过树缝往操场看了一眼,下去找李思妍了。我们七嘴八舌地交流了一下刚刚如何惊险地躲过保安的搜查,大家都有一种小偷小摸的快乐。
楼下开始热闹起来,散会了,班主任看见我和李思妍,好像顾不上思考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就让我们帮忙去把凳子全部都搬上来。
“搬回电教室吗?”
“对啊。”老师被人群裹挟着上了楼梯,还朝这边喊,“叫几个人来指引!”
最后谁上去指引了,我搞不清,反正我和江望在下面搬凳子。夏夜的晚风虽凉,我们还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趟搬完,我和其他同学一样坐在操场边风雨走廊上,靠着廊柱休息。
江望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我旁边,也靠在廊柱上。
我半仰着头,气喘顺了就开始发呆,偏过头,看江望也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
夜空是一块墨色的幕布,漫天的星斗像碎钻一样撒在上面,闪闪发光。周遭的一切被衬得如梦如幻。
默默跟着他的我,只能隔着几排座位看他的我,在玩闹的人群中,很难得才能自然地跟他说上几句话的我,现在,和他几乎是没有距离。只有我们俩,好像只有我们俩,共同望着头顶上这一片星空。
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太不真实。后来我们躲到五楼的废旧楼梯,跨过各种课桌椅的残肢破腿,坐在上锁的顶楼门前。
李思妍和唐宛照上下楼溜达才终于找到了我们,江望听见声响,探出个脑袋。
“原来你躲在这里!”李思妍惊叫起来。她小心地走上来,发现我坐在江望旁边,瞬间一副了然于心、吃瓜上头的表情。
“喔哦,你们俩在这儿~”
我挤出一个明明东窗事发,却还要装作理直气壮、明明愿意得要死,却非要显得被逼良为娼的表情。
一定是非常扭曲的表情。
李思妍心满意足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不打扰了啊,不打扰了啊。
江望居然很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嗯。
嗯。
我呆坐在那里,心想,老天爷啊,谁来掐醒我。
我们说了好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记得我们继续聊着在教室没有聊完的八卦,我忽然很破坏气氛地问了一句,唐宛照好像喜欢你。
我想,唐宛照在楼下。你要不要去找他。
他转过头来,半眯着眼,好像要把我看穿。我坚守了一会儿,不自在地把视线移开。
“哦。”
啊?他早就知道唐宛照喜欢他?
“所以呢?”
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嗯……所以……所以你可以下去啊。”我支支吾吾地憋出这半句话来,心想完了,你要死啊,你不口是心非能死啊?!
我懊丧地低着头,等着他拍拍裤腿,从我旁边离开。
可是身边的人很久没有动作,我抬头,看见他只是长久地看着前方,辨不出表情。我以为是那句话惹得他不高兴了,没想到他把一只手从脑袋边放下,摊开掌心。
一只半个手掌大的海螺壳,带着淡淡的花色,在夜色下泛着光。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
“你把它放在耳边,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海螺,好像灼伤一样碰到他微微湿润的掌心,放在耳边,果然听见呜呜的风声。再仔细听,还有“哗哗”的声响,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
我第一次知道海螺里有这样的声音。
“好神奇哦。”
他又接过去听,听完又给我。
我们就这样在小山村的旧学校里、在废弃木料堆里,听了很久的海浪声。
多年以后,只要想起这个夜晚,那些海浪声就会在我耳畔久久不散。
江望把那只海螺送给了我,可能是因为我很痴迷地一直听、一直听,听不够,还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知道,我痴迷的哪里是海螺呢。
李思妍和唐宛照上来找我们,说差不多结束了,于是几个人坐在楼梯上玩闹了一会儿,等家长们陆续从班里出来了,就各回各家。
我看见我妈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地把那只海螺往口袋里一藏。
回家的路上,我妈跟我说着家长会上老师讲的话,还跟我分析了成绩。她说我不够用心,期中考试虽然考了第一名,但是看过我的试卷之后,发现很多错误是可以避免的,至少数学完全可以考得更好。
她说,老师认为我是很有潜力的,希望我自己能再努努力。要考市重点,光在日出考得好是没用的,到那时是全大市的学生一起竞争。
她说,电脑要少玩,尤其不能早恋。班主任老师说很多学生就是因为高年级早恋,到最后冲刺的阶段一落千丈,导致前面的努力也全部白费。
“你一直都这么优秀,关键时候一定要稳住啊。”
“爸爸妈妈从来不给你什么压力,但是你自己要尽力,不然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早恋?是妈妈察觉了,还是老师察觉了?
如果真的被察觉,我会怎么样?江望会怎么样?我们会成为老师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整个日出小学的笑柄?
我忽然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妈妈总是拿自己读书不认真、没考上好大学、现在只能在社区工作的经历现身说法。
我会后悔吗?
我不想像她一样。
我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一枚海螺,回想起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是暗示吗?
好像只差一步,我和江望的关系,就可以发生什么质的变化。
如果我今晚问的是,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
我说的是,你可以下去的。可是他没有走。
我怎么开始思考这些事了?什么时候开始,我满脑子都是江望。
没有任何人比我知道,这些事有多么消耗时间和心情。
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会像街上黏腻又无聊的学生情侣一样出双入对、相互堕落吗?光是想想,我已经感到无法忍受。
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仲夏夜之梦,帷幕落下之后,演员却猛然发现,生活还要继续。如果我这只骄傲的金孔雀终于被颓丧和失败拔光了所有的羽毛,到那个时候,江望还会像以前一样注视着我吗。
我又凭什么,再快快乐乐地站在江望身边。
躺在床上,我突然决定要把这枚海螺还回去。它像是什么象征,我不想让这个象征把我和江望牢牢地联系在一起。
我爬起来偷偷写了一张纸条,大概是说和他开玩笑的,让他别放在心上,然后塞进海螺里。
现在想来,我自己都讲不清,开了什么玩笑?是什么东西别放在心上?
第二天的每个课间我都犹豫得像过了一个世纪这么漫长,我很有决心,可是该怎么做?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眼神面对,才显得没这么难过、没这么笨拙?
一旦还回去,就回不了头。
上午的最后一个课间,我让第一排的女生务必把东西转交给他,然后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我都耻笑自己,我是个逃兵。
不过这下好了,期末考就要来了,要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