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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没有江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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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江望的日子里,我只是学习。
印象中我还是照常地听课、看书、写作业,上学、放学、听音乐。
时间过得很快,进入高年级后,李思妍学习上好像后劲不足,听倪欣如说她爸妈轮番上阵给她补课,她日子过得很辛苦。我也的确在前几次小测都尝到了长期胜利的甜头。
五年级要挑尖子生上奥数培优班,六年级要冲刺市重点中学,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只要我不去想,那些混乱的情绪就不会包围着我。
偶尔在周末和倪欣如煲着漫长的电话粥,从她那里无意间知道关于江望的一点什么,或者知道关于江望和唐宛照的一点什么。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本事已经很高明了,只是偶尔傍晚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走在街上,偶尔会想一想那时候的自己,想一想江望如何不怕死地挨了我姑丈一棍,想着他那种温柔又无赖的笑容。
也曾经被我拥有过的笑容。
某天下午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想着想着,我忽然就看见远处那个熟悉的背影。
我又像着了魔一样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快接近的时候,我又泄气了。心想着最多到公安局吧,十字路口,你总不会走中间那条道了。
可江望往中间去了。
我继续跟,眼看着唐宛照家的晚托班快到了,该过马路了吧。
可是江望还是往前走。
回我家一共两条路,一条是从政府大楼前拐进去的小路,虽然快,但人少,我自己一个人是不去的,我都是往另一条大路上走。
可是我现在站在这个岔路口,不可思议地看见江望拐进政府大楼,眼看着要往那条小路上走……
我的腿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心虚什么,我也是回家啊。
小巷两旁砖砌的墙上,已经布满了岁月侵蚀下黑棕色的泥土和青苔,砖缝里长出不知名的野草,这是第一段路。
接着绕一个弯,有一畦土,旁边楼上的居民在土上种了些菜,还用竹子架起了杆,不知道是豆角还是什么植物在上面顺利地攀缘,这是第二段路。
我不远不近地在江望背后走着,想让他发现,又不想让他发现。反正我本来也不是跟他,我回家也可以走这条路。
江望家在这里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往这边走啊。
我开始脑补“他家里搬家正好搬到我家楼下”的这种言情小说的剧情。
如果他不是回家?只是经过呢?那这就是难得的机会啊,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的心扑通跳着,夏天慢慢地来了,白昼变得越来越长,下午五点多钟的太阳光变得柔和,给一切都加上了暖黄色的滤镜,包括江望穿着校服的背影。
这条我很久不来的小路上,只有我和江望,一前一后,两个人。
江望的背影随着下坡的走向越来越看不见,我加快了脚步,来到坡底,却看不见他了。
这是一个老式小区门口。从大门进去后,穿过花坛,一左一右两个防盗大门分别掌管着两栋楼。
我很小的时候,堂哥家就住在这附近的政府大楼,我们一家人有时去找他们玩,天晚了就抄这条近道回去,所以我知道这条路。
而这个老式小区,我也是来过的,某一次我伯母带着我妈来找牌友打牌,我们上的是左边楼梯。
因为怕被发现所以犹豫着没有探头看,江望大概是进了这里,可是,他往哪栋楼去了呢?这栋楼离我家也就200米不到的距离,他家不会真搬来这里了吧?
这样的话,也太有缘分了吧?!
我又懊丧、又有一点不敢置信的小窃喜,后悔自己没有勇敢一点,走到江望旁边去。
幸好这不是唯一的机会。
第二天放学,江望还是往那条小路上走。我抓住机会,还没走到政府大门就已经跟他很近,走到小路上,还前所未有地踏出很重的脚步声。
他偏头,我就假装没事地低头往前走。
反复几次,地上的影子缓慢地移动着,终于停了下来。
“方大小姐,你跟踪我啊?”
我理不直气也壮:
“谁要跟踪你啊,无聊。”
“那你在这干嘛?”
“我回家啊。”
“你家住这附近?”他眯着眼睛。
我点点头:“就前面啊。”
我们在这个长下坡边走边说话,我鼓起勇气反客为主,“你又在这干嘛?”
他好像被贼喊捉贼,无奈地笑了笑:“我哥家啊。”
原来那栋老式小区是他哥哥家。
他的话留下了很多设问空间,我陆续问,他陆续答,终于我再也想不到什么话,他也快到了。
他顺着下坡轻快地跑了几步,我心里暗暗地失落,今日份的快乐就这样结束了,他一点也没有想跟我多待一会。
可是,在拐进小区大门的前一秒,江望转过身来,朝我笑了笑,然后倒退着,迅速地转进门内。
我失神地看着那一刻夕阳的光如何明亮地照着他的脸颊,好像一瞬间把我拉得很近,近得连他脸颊上泛着灿光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么鲜活的、灿烂的江望。
我的脑袋里好像响起古刹的洪钟,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刻。
我好像,又再次能够拥有了他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将近的晚风吹得墙边的树叶哗哗响。我欢快得嘴角上扬。
一个和他非常有关联的人,就住在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
是我亲手把他推开的,可是现在我很白痴地想,命运好像又把他推到我身边来。
他哥哥叫江城,比我们高两个年级,是他堂哥。离我们这么近的人,我居然今天才知道。倪欣如说见过他哥哥一次,有一天课间操结束,江城来找过江望。他哥哥和他一般高,长得挺像的。
我说真的假的,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倪欣如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当时人这么多,谁知道你去哪了。
我于是我对这个“长得挺像”江望的江望哥哥只好奇了半节课,就继续一心一意地思考起关于江望的问题来。
我心里对那件事还是充满芥蒂,因为我想要的解释江望始终也没有给。
他对我的感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他知道我的心意了吗?他是故意整我,害我被唐宛照骂,然后想让我尝尝“被同伴抛弃”的滋味?
这么恶毒的话,我怎么也想不通。可是,我又想起自己将近一年的刻薄和几乎见缝插针的恶语相向,想起高跟鞋又细又尖的鞋跟如何往江望身上狠狠一踹……
这么多的伤害,江望始终和那句话一样,什么也不对我说,什么也不做。
他只是这样淡淡地笑着,或者冷着脸沉默,我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比起眼睁睁看着他和唐宛照越走越近,与其在过去的事情上自我折磨,是不是该停一停了?
好像这一年来,最难过、最煎熬的,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始终没有得到,也好像因为时间的流逝和伤害的叠加,越来越难得到了。
我把头埋在课桌上,正郁闷着,脑袋上突然挨了一下。
我吃痛地抬头,看见张初原笑嘻嘻的。
“你有病啊!”
“你趴着干嘛,你不舒服啊。”
“没有啊……”我一时半会懒得想什么谎话,“在想事啊。”
“切,我还以为你不舒服。”
我顺着他脸朝的方向往外一看,张初原本来和康疯子他们几个男生在走廊上打架,玩什么叠罗汉,江望被康疯子和另一个胖家伙死死地压着,面目狰狞,一脸要发作的样子。
“哦,好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张初原自己又开口:
“想什么?放心啦,第一名是你啦,李思妍这次数学才考94分,语文她又比不过你。”
期中考试刚结束,我跟李思妍的斗争本来就是分裂友谊的敏感话题,这个张初原嚷得全班都听得见,我急得伸手过去就想捂他的嘴,无奈他是个男的,我只能一巴掌打在他身上。
我越打,他越说,我追着他打。他就跑到外面去。
“杀人啦,杀人啦!方沐瑶疯了,想杀了我。”
他躲到那群叠罗汉的男生里,我又气又好笑,停下来喘气。
“你怎么惹她了?”康疯子问,然后搂住张初原呼噜呼噜毛,“打我们老二?”
康疯子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激素,人窜得贼高,一下子高了我半个头还要多,看着清瘦了,说话倒是硬气了不少。
“老二”是这么回事,张初原刚转来没多久,仗着一张俊俏的脸庞,迅速打入了以江望为首的小团体。固定成员大概五六个人吧,实际上半个班的男生都是他们的人,被他们一钳住脑袋就有求必应。不过他们不作恶,我这种官方正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倪欣如说他们内部按武力值排了个序,江望老大,张初原老二,康疯子老三。
据说康疯子不是打不过张初原,是故意把“老二”这个名头输给他的。
说是“老二”这个名头容易引起联想,什么联想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我对着康疯子翻了个白眼。
张初原骂他:“你个老小三,怎么称呼你爷爷的?”
大家都笑起来。
“讲的是实话啊,我们赌你拿第一。”
“你给我闭嘴。”亏你还是李思妍的盖章认定的青梅竹马,“你对得起李思妍吗?”
张初原没想到我来这么一下,成功地被我噎住了。
康疯子他们几个男生火速起哄,揪着张初原“李思妍、李思妍”地叫。谁不知道他和李思妍是官方cp,但是他俩因为“封建权力”的束缚,总是相敬如宾,弄得吃瓜群众很着急。
不过……他们居然赌我和李思妍谁拿期中考第一?
那江望呢?江望也参与了吗?他赌谁?
我瞪着江望,他就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知道,一个年级三个班,前两名几年来就没有变化过,始终是李思妍和我在上面咬。不止大家明目张胆地比较,就连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偷偷议论。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姑丈也会问我,考得怎么样啊。逢年过节就更不用说。
上课的时候,虽然课业越来越难,但我觉得我比李思妍反应更快。她就坐我前面,她最近热衷于方便面集卡,有时候在桌子底下玩小卡片,放学了就去吃方便面。
我的善良程度也仅限于在老师快走过来的时候在凳子下面踹她一脚。
心里却在想:抓紧时间抓紧时间,队友已经疲惫了,赶紧上啊!
轮到我扛旗了啊!
数学成绩下来,我考得比李思妍还低0.5分,我心里极其懊丧。虽然我语文多一点,她英语多一点,最后我总分勉强比她高了0.5分,可这不是完全的胜利。
李思妍天天集卡吃方便面都能差点赢过我,这不是胜利,简直是一种羞辱。
我不甘心。但是比起期中考成绩更引起议论的,是下学期我们要搬到新校区的事。
新校区在我们这条街马路的尽头,原来是日出中学,后来日出中学不知道为什么不办了,场所就荒废在那里。靠着班里一票关系户东拼西凑出来的传闻,我们很早就听说整个日出小学要搬过去,现在终于确定了,过完暑假我们就搬过去。
那这里用来干什么呢?
李思妍说不知道。
我们这个校园虽小,可是很温馨,花草树木长得很繁盛。每个年级三个班,穿过校门,保安室前的墙壁上就贴着各种表彰。每次大考的各年级前三名都会有一张红底相片贴在那里,我的当然也在,中间的校道尽头是楼梯,唯一一栋栋教学楼被楼梯分成两边,一边三个教室,每层楼就是六个教室。
一年级在一楼左边,二年级在一楼右边。
二楼左边是电教室,二楼右边是三年级。三楼左边是年级所有老师的办公室,三楼右边是四年级。
四楼反过来,五年级在右边,六年级在左边。
五楼是顶楼,因为怕学生跑上去,门上上了铁锁,从门口到楼梯间都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根本上不去。晦暗的,一丝光线也照不进来,没有人对那里感兴趣。
每一层楼都是一个新世界,尽管我们四年级的时候和江望的哥哥只隔着一层楼,但是无缘无故跑上去要是撞见老师,会挨骂。还会被高年级的学姐睥睨。
在那里度过了仅仅四个春夏,我却分外记得旧日出小学的一切。学校里有迎春花安安静静地长在矮墙边,有团成球的高高的海棠树,结着绿色的,硬硬的海棠果,李思妍曾经好奇地剥开,里面除了籽和奇奇怪怪的透明黏液,什么也没有。
高大的落叶乔木在夏末的时候赠给我们一地的紫色果子,把手上、鞋子上、地上都染得一塌糊涂,紫色的果子圆滚滚的,如果掉得早,很有水分,被奔跑的学生踩爆了,黏在地上,发出一股臭烘烘的气味,还招飞虫。
我还记得我体育课摸鱼,在沙池边和倪欣如她们讲心事,在篮球场边的栏杆上和江望讲话,在厕所边的榕树下等唐宛照上厕所,手上被蚊子咬出大包。
我记得自己升旗仪式作为领队站在操场上的队伍前头,听着二楼李思妍居高临下地念着一听就是练了好多遍的国旗下讲话。
如果不是她没空,也轮不到我领队。
她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婉转动听,每一个年级的人都抬头看着她讲话,耳畔都回响着她的声音。我记得我是如何地又伤心、又不服气。
记得这株树下,江望在跑道上、从我身边飞跑而过的身影。他身上总有一种淡淡却刺鼻的香气。
我们吵架,然后现在,不知道算不算和好。
记忆还是那么的鲜活,可是我们要离开了。
也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哎哎,要开家长会了。”倪欣如幽怨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我。
“干嘛?”
“你这种优等生,一点都不明白我们这种差生的痛苦。”
忘了说,倪欣如的爸爸和我爸爸是同事,前几年总是和我爸比小孩成绩,比着比着,关系倒越来越热络了。再后来,不比了,也不知道倪欣如因为我挨了多少骂。
倪欣如其实没有那么在意成绩,不然她搞不懂的东西就算不好意思问老师,也没见她来问过我,所以她这句话纯属酸我,“优等生”,就跟指着鼻子骂我“只会学习”差不多。
“你少来了。”
“方姐,怎么办啊。”
我忽然意识到家长会这件事,问她什么时候。
她说这是刻在她生命里的倒计时,后天晚上七点半。
“安啦,肯定是讲搬校区的事情,其他不会讲这么多的。”
我爸妈对我那个胜之不武的第一名倒是很开心,不知道这次我爸会不会来出风头。他很怪,他爱炫耀,但是又不屑于来开家长会,说以前我爷爷工作忙,奶奶在家务农,他的家长会就从来没人去开。
“学得好就不用去,学得不好去了也没用。”
那时候的我表示无语,现在想来,凭什么他要把他不好的经历执着地在我身上复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