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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人群热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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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睁着一双肿眼睛,走进了拉满横幅,播放着《士兵进行曲》的校园。
一切好像变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再也不要理江望了。
接力破天荒地没有掉棒,但也只拿了第二名。起跑的时候我们略有优势,但第二棒我就落后了,我很努力地跑,还是落后。
我一直不愿意认清,但现在想来,我跑步就是不太行。
我没有像幻想中一样去看江望的单项,哪一场,哪一道,我明明记得很清楚,但我只是远远地看着跑道边站着一排的人,听着众人的欢呼,站在跑道另一边的乒乓球台前,觉得很苦涩。
接力的时候,我故意站在康疯子那边,看着他接过康疯子的接力棒,背影一下子就消失在我眼前。
我执拗地,一句加油也没有说。
人群热热闹闹的,我也还是朝气蓬勃,只是,我不理江望了。
江望也没有理我。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躲着他走。我再也没有看他,下课了,我甚至绕到第二组的最后一排,再走到第一组的第一排来出教室门,也不肯往江望的身边经过。
他一定察觉了这一切,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心里忍不住在想,他怎么无动于衷呢?
于是我更加区别对待了,发本子的时候,别人的我都安安全全地交到对方手里,发到江望的时候,他明明就在那里,我只是拿给第一排李思妍的同桌,让他顺便给江望。
余光瞥见他懒洋洋地拿过本子,没过一会儿,侧着身子,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可是我在想,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呢?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我看见他和唐宛照在值日间说话,唐宛照骄矜又淑女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才是个蠢猪。
他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好像从来没发生过那样。
他哪怕过来主动找我一次,说一两句解释的话,任由着我发一通脾气,就够了呀。
也是,他凭什么会这样做呢,他根本没有那么在意我。
后来,我看见他的唐宛照在走廊上说话,虽然还有康疯子和其他人,可是他们俩站在一起就那么刺眼,总给我一种聊得旁若无人的感觉。
我想起校运会秩序册上,他们的名字并排在一起的样子。
我看见康疯子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围绕在江望身边,只是江望面前的那个人,变成了唐宛照而已。
往常的这个时候,我或许会鼓起勇气,找个什么借口走到唐宛照身边去,哪怕不加入他们的聊天。
可是现在,有什么很坚硬的念头阻止我这样做,哪怕这样想。
我只是淡淡地看着,然后迅速挪开视线,克制着心里的介意。
日积月累。
某一天,他在语文课上睡觉被老师点起来罚站,我竟然觉得很快意。
好像有什么无名的仇恨从我心里升起。
周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全校老师都去开会,各班就会让班干部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我和李思妍轮流,每一周轮到我的时候,我都很神气地要和李思妍比个高低。我比李思妍凶,小时候的我称之为“有威严”,经常拿个教鞭往讲台上哐哐敲。但是管纪律的拦路虎一般是两种人,一种是爱搞小动作的最后一排,两个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玩弹珠或者玩牌,另一种,就是要么睡觉、要么翘腿敲讲台,要么和倒数第几排隔空丢纸团的江望。
前一种人只要呵住他们的小动作和讲话声,绝大部分时候他们不会影响班级纪律,我也就耍耍官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们来来回回,惹得我恼火了,我就直接点名、记名字在本子上,等着老师开完会回来,向老师汇报。
后一种人,以前的时候,他睡觉我就拍醒他,他翘腿敲讲台我就瞪他,绝对不会跟他真生气。偶尔他隔空丢纸团,也是后排的男生先丢给他的,我就点名骂那个男生,不骂他,就算记名字,也不记他。
那个本子除了我、李思妍和班主任老师,没人能看到,大部分时候江望在我值日的时候都不会闹到被记名字的程度,我觉得他在给我面子,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偏袒着他。
有时候他恶作剧一样地用脚敲讲台,我瞪着他,心里其实很快乐,因为那张讲台的声响很小,除了我能感受到它的震动,别人或许都不知道。
有的时候他和后面的男生讲话,对口型,我也会生气地点他名,他好像看我表情不好,就不讲了。他一不讲话,那帮以他为马首是瞻的家伙也会跟着安分,一整个自习就很安静。
我觉得他是为了我才变乖的。毕竟他对着李思妍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自习课,这一张讲台的距离,我在上,他在下,以前是最近的,现在却最远了。
我不理他,无论他睡觉,还是用脚敲讲台,我都不理他。
我多么希望他发现我在赌气,我想他一定发现了,可是,渐渐地,他再也不敲讲台了。
他开始和后排的男生扔纸团,讲话,有时候笑出声,全班同学都看着他。
我只是冷着脸用教鞭啪啪地敲着讲台,警告“某些人”,注意自己的行为,连他的名字也懒得叫。
我甚至看他不看他。他却好像因此更加猖狂。
我就把他的名字,慢慢地记在那个本子上。
我不记得他看见我记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没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是很绝望地想,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好像在惩罚他,又好像在惩罚我自己。
后来,他只是睡觉,不再讲话了。可是,我却不依不饶。
他连被我记名字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反应,至少他会给李思妍一句脏话。
于是,当他的脚不小心碰在讲台边上时,我会马上停下写作业的笔,一脸冷漠地向他丢一句刻薄的话。
于是,当他只是和第一排男生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时,我就会把之前的睡觉也一起加上,充出一个本来完全不至于记名字的罪过,把他的名字记在本子上。
你不是不在意吗?那我多记几个也没关系。
偶然一次,我终于听到了他转身之后小声的咒骂。
我心里铺天盖地的难过告诉我,这是我想要的吗?
至少算是一个回应吧。
尽管这个回应好像在告诉我,你也开始讨厌我了。
当时的我以为自己是为了操场边的那句话在生气,在报复,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要的只是一个回应而已。
我的每一次挑衅,每一次公报私仇,都好像重拳打在棉花上。我多么希望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和我吵一架,说方沐瑶,不就是为了那句话吗,你至于吗,或者,像我幻想的那样,走过来对我说:
别闹了,我道歉。
我就会立刻停下,甚至会哭着再控诉他一番。可是,我像个疯狂闹别扭的小马驹,蹬着蹄子,得到的却仍然只是沉默。
这天下午,班主任老师面色不善地开会回来,打开本子,一眼又看到江望的名字。我万万没想到,她这次会出离愤怒地批评江望,让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站在门口靠近讲台的墙边扎马步。
老师好像还不解气似的,又在江望膝盖上放着一沓卷子,说如果坚持不住,卷子掉下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江望只是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
我惊呆了,不知道为什么平常一个简单的记名会变得这么严重。我屏住呼吸看着,又不敢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在心里说,好了吧,江望仍然一言不发,但是腿已经在轻微地颤抖,我心想,天啊,该停下了吧。
“哗啦——”
那沓卷子像是没了主心骨一样,终于从江望膝盖上掉了下来。
“天天这样,天天这样!”班主任走过去一脚踹在江望身上,不知道是膝盖还是哪里,他本来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一下子又倒下去。
我的心缩成一团。四周死一样地安静。
安静之下,身后传出不知道是谁不由自主的吸气声。大家都惊呆了。
“谁还敢天天给我搞事,就是这样!”
我忘记了下课铃早已经打过,我坐在那里,不敢抬头。
这节课江望根本没有说话。我记他名,是因为我恨他。
班主任穿的是高跟鞋,我亲眼看着那又细又尖的鞋跟,狠狠地踹在江望膝盖上。
该多痛啊。
是我害的。
是我害的。
江望心里清楚,是我。
我害他挨了一脚,我宁愿他马上走过来狠狠地打我,把那一脚还给我。
可是,我的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我,越是这样,我越要表现得若无其事、理所应当。
于是,当他的不知道哪个小仇家说他活该的时候,我只能笑着附和。
哪怕我在强撑,但我别无选择。
我怎么能承认是自己错。
当我再次望向他的方向时,甚至不忍心看他如何控制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出班门,可是,我还是在笑着说,对啊,他活该。
即使我已经兵临城下,即使我已经把他逼得退无可退,可是,第二天,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从那时开始,我就无法原谅自己,也好像,更难谈原谅他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连每一个自习怎么过的都已经忘记了。我只是奚落他,有一个下午他踩着点进班里,好像一晚上没睡觉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罪了我同桌,还是我同桌试图用骂他来讨好我,那节课我同桌拿着一个沙包使劲戳,上面写着江望的名字。
同桌把那个沙包展示给我看的时候,我迎合地笑了两声,然后继续听课。没过多久,沙包已经被戳得面目狰狞。
恐怖的是,第二节课刚上课没多久,江望就吐了一地,活像那个吐沙的烂沙包。
我记得班主任马上张罗着值日生去沙池铲沙、关心地探着他的额头,我记得下了课,康疯子和几个男生扶着他往厕所走。
他难得地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挂在康疯子身上,康疯子嫌弃地把头扭到一边。
我一边和同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边用余光瞄见唐宛照拉着倪欣如,也往江望他们那边去了。
我同桌吓得马上把那个沙包扔了。
唐宛照说,走啊,去看看江望怎么样了。
真好啊,她还能明目张胆地关心。
我还是常常和唐宛照、倪欣如两个人一起回家,她们聊江望的频率很高,一开始我格格不入,她们也习惯我一提江望就没好气,到后来,聊得多了,我也默许了。
毕竟,虽然难过,也挺好的。
而且,作为旁听者,总是旁观者清。比如,以前我总是很执着地问,江望有没有在意我,江望有没有至少一点点喜欢我。可是,现在听她们说的,我很快就意识到,唐宛照很在意江望。
那也挺好的。
有一次我擦完黑板到洁具间,不小心撞见唐宛照和江望在打闹。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不变。
我像误闯了片场的演员,硬着头皮洗了手,又若无其事地退出去。
原来他会笑的,原来他也会有反应的,只不过不是对我。
再后来,每个人的本子我都不发了,我只是给他们传,第一排的男生懒得动,就把江望的本子往他桌子上一扔,有时候扔不准,掉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免不了没看路,踩两脚。
新来了个转学生,李思妍说是她的青梅竹马,小男生个子不算高,皮肤却超级白,是我们学校男老师的儿子,张初原,名字也好听。
我把本子传给张初原的时候,他会冲我笑一笑,然后开朗地招招手。
再收本子的时候,我看见江望本子上的黑脚印,不自觉地伸手去拂,却发现拂不掉,觉得好像是我的错,又好像是他的错。
微风吹过门前的草坪,淡黄色的迎春花早已经开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