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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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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晟今日换了身束身的衣服,整个人尤显得意气风发——当然,要忽略他脸上尚未褪去的淤青。
“受人之托,看你死了没有。”齐晟走到床前拉开被子看了眼,“嘶”了一声说,“难怪说贱名好养活,师小枝啊师小枝,你这命可真跟你名字一样,死半截还能抽出芽来。那叫什么?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你是吹了什么春风,伤好得这样快?”
齐晟说者无意,师小枝听者心虚。
他沉着脸把被子拽过来,打量齐晟:“穿得人模狗样,你来到底为何事?说完快滚。”
齐晟在屋内溜达一圈,偏不疾不徐地开口,说:“我来找师叔借兵器,昨日在你房里看到有一把剑不错,师叔叫我过来自取。”说着,他的手摸向桌上的剑。
“慢着。”师小枝急忙张口,“比这好的剑多得是,你为何偏要来我这里找?”
齐晟微微勾起嘴角,不由分说地扬手抽出剑来,立在面前欣赏。
雪白的剑刃上沾了一抹极细的血痕,像是下手的人由衷的不忍心、不舍得,才使剑下的人只见了一滴血,便无法再深入分毫。
齐晟的手指抹掉了那滴血。
他归剑入鞘,走到床前用剑鞘抵住师小枝的胸口,寒声说:“我果然没有猜错,这剑原本应该落在无极院,我昨日就想不明白……原来如此。师小枝,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人勾引上饶云山!”
“你住口!”师小枝半撑起身子,死死顶住剑鞘,“没你说的这回事。”
“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剑怎么回事,你的伤又怎么回事?”
“我!”师小枝有点语塞,“……我并未做出对不起师门的事,你没资格拿剑指着我。更何况,他也不会再来了。”
若不是那剑上有血迹,齐晟此刻抵着他胸膛的,就未必只是剑鞘了。
齐晟欺近师小枝,捏住他的衣襟将他纤瘦的身子扯到自己面前,冷冷地说:“最好如此。但凡你有骗我一句,我齐晟,饶你不得。”
师小枝握住齐晟的手腕,心中全是委屈。
“你大可不必如此,若有一日我有负师门,不必你动手,我师小枝自我了结。”他硬生生掰开齐晟的手,将他推开,“可有一样齐晟你听清楚了,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①。我今日所言皆基于此,倘或哪一天师门负我……则道崩言毁,我亦必然有我的公道要讨!”
齐晟被他反将过来,整个人一愣。他心说,你有屁的道!
师小枝说完才发现自己这一番话多么的骇人听闻。师门负他?怎会!原来他心底深处并非全然地接受了尹海的转身离去,他对于关乎自己的那个被众人刻意隐瞒的秘密,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他是渴望知道真相的。
师小枝的眼眶红起来,齐晟恶心地往后退:“你干什么?我……我又没把你怎么样!”说着把剑丢回桌上说,“呐,还你,眼泪别给我掉下来!”
师小枝这时却被逗笑了,别开脸暗地把泪意咽回去。
说实话,此前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爱哭。
“二师兄。”他吸了下鼻子,沙哑地开口。
齐晟警惕得身上寒毛都立起来了,师小枝已经多少年没这么喊他“二师兄”了?他背抵住桌沿,紧张地又去盲找刚才丢回去的剑,打算师小枝一说点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就把这货舌头给割了。
师小枝默了半日,却问他一个世人皆知的问题。
他说:“二师兄,我们修行是为何?”
“啊?”齐晟一边松口气,一边皱紧眉思索,回答说,“难道不是飞升?”
这题还有二解?
师小枝又问:“我们飞升又为何?”
齐晟歪起脖子眨眼:“啊?这……我又没飞升过,我怎么知道!”
是啊,没人知道。可是这世上多少人为了这件不知道的事,挣扎与放弃、爱恨与纠缠、争斗与掠夺……他们以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之决绝,只为搏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
齐晟答完似乎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正常修士谁这么问?练就完了,哪有闲工夫吧啦吧啦想这种事。
“大概吧。”师小枝说,他抬起头,泪意已经全部收完,涓滴不剩。他问起张君乔,“……昨日你那样说,大师兄怎么了?”
这是不让问下去了。
齐晟福至心灵,难得顺着师小枝一回,就着这话便说:“领了罚,五十五神鞭,你说那是什么滋味?”
师小枝知道回来张君乔亦会受罚,但不知道这次罚得这么重。
五十五神鞭?
“那……大师兄现如何?”
齐晟又酸起来:“哟,昨日还不是一副绝情绝性的样子,对人家不闻不问吗?如今想起来了,早死透啦!”
“嘁!”师小枝一听这口吻就知道张君乔没事,顶多皮肉之苦。
可是说起来,在尚独派,最为难捱的便是这皮肉之苦啊!
齐晟还是把剑拿走了,总归他还得给尹海那边回个话,所以师小枝只好把剑让了出去。
几天后,师小枝背后的伤已经完全结了口子,按照俞止川的嘱咐,他吞了两粒药丸。翌日起床,端的是浑身上下焕然一新,称这副皮囊作脱胎换骨也没算夸张。
他端着镜子摸着后背,心想难怪俞止川那般金雕玉琢,原来都是灵药养出来的。
师小枝把药瓶子里的药都倒出数了数,还剩五颗。他便拿了一粒另封了个小瓷瓶,换好衣服出门去了。
虽出不得尚独派,但尹海并未限制他离开青竹岭,饶云山他还是可以走走的。
张君乔这几日已能勉强下床,此刻正也换好衣服打算出门。这时面前的铜镜晃起一圈涟漪,澄澈之中浮起个人影。
他立刻转身关上门,回到镜前抱手行礼:“见过小师叔。”
镜中的影子始终是虚的,连轮廓都不大分明。
那人说:“师侄安好?”
张君乔面露受宠之色,忙说:“无碍,区区五十下五神鞭,弟子受得住。”
镜中人便低沉地笑开,说:“两位师兄到底对你心慈手软了,你可知你所犯何错?”
“弟子知错!”张君乔立刻跪下说,“因弟子一人冒进,却险些害得同门十余人命丧无极院,此第一错;弟子明知师师弟对尚独派光明大计甚为重要,却仍纵容他下山,此第二错……”
“不不不,”影子打断他,低沉的声音却显得十分温柔,他说,“这些都是小事,不足挂齿。你最大的错,是没能抓住师小枝的心。”
张君乔闻言,手指曲紧。
影子说:“你身为掌门之子,尚独派大弟子,却没能让手下师弟对你心服口服,没能让他们对你惟命是从,你说说,这岂非是大过?倘或他师小枝对你说一不二,那我等便是放他下山又如何?他若时时刻刻心向着你,一个俞止川何所惧?便是他来十个俞止川,师小枝还是你的。”
张君乔抿紧唇,微微将头垂下。
“以你如今心性资格,待我他日飞升,莫说令尚独派重新崛起跻身八门之列,便是维系如今面貌也是桩难事。我尚独派必然步昔年鸿蒙山之后尘,届时你张君乔便是我派千古罪人,这你可担得起?”
“弟子不敢。”张君乔将头伏下,颤声说。
影子哂然一笑:“神骨非自愿不可得,如今师小枝凡心动,抽取神骨难上加难,我派百年筹谋已然毁于一旦,岂是你说声‘不敢’便能抵消?我若不能飞升……师侄,你说尚独派还能维系几年?”
张君乔整个人因为这千钧的罪责颤抖不已,他没想过事已至此。
“师叔……”他痛下狠心地说,“弟子自知万死难辞其咎,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只能让他再投生,届时……”
“届时如何?”影子再一次截断张君乔的话,“神骨千年一现,是你我有这个时间,还是尚独派有这个时间?”
张君乔哑然。
两厢陷入沉默之际,几下极轻的敲门声像破入寒窗的冷箭,射得人惊心动魄。
张君乔起身,绷着声音问:“谁?”
“大师兄,是我。”
门外是师小枝,张君乔看了眼铜镜,那影子渐渐退去,灰败的轻烟团出两个模糊的字——杀之。
杀之?杀谁?
既然不能让师小枝再投生,那就不是杀师小枝。张君乔猛然明白,小师叔要他杀的是俞止川!
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连尹海在俞止川那里都没讨到任何便宜,自己凭什么能耐杀此人?
烟字轻灵地消散,镜面恢复成寻常样子。
张君乔搓了搓脸吐出一口气,过去开了门。
“小枝?”
师小枝一直站在门外,手里翻来覆去转着小药瓶。见张君乔出来,他便把瓶子递过去,说:“连累你挨了五十鞭,这个给你。”
“这是?”张君乔接过药瓶,打开闻了闻,“好香。”
“你服下便是,”师小枝说,“与你的伤只有好处。”
怕他时间久了起疑心,师小枝干脆扣住张君乔的手,把药丸倒在手心里,叫他直接服下:“快啊!”
张君乔的三魂七魄刚被烟字搅得不得安生,一时并未怀疑什么,捏起药丸塞进嘴。
师小枝总算放心了,摇了摇手说:“我走了。”
“小枝。”张君乔急忙叫住他。
师小枝回眸,心里竟有一丝期待。
大师兄会跟我说什么?他会不会念着从小到大的交情,忍不住把真相告知与我?
张君乔确实对他有愧,尤其刚才对师小枝起过杀心。他们虽有竹马情分,但这情分在整个尚独派的生死存亡面前,犹如鸿毛之于高山,两者绝无相提并论的可能。
谁叫他是掌门之子,谁叫……他有那样一个爹。
张君乔张嘴未语,自己的苦亦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师小枝,心里只道今生罪孽,我来世定偿还与你。可这想法还没落定,他忽感内府之中升起一股极强的力量——
“药是从何处来的?”
张君乔的脸色极其难看,他一把抓在师小枝的手腕上,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