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王》Shape

16、第十六章

　　师小枝心头微凉，他反手扶住张君乔，分外紧张：“大师兄可是有哪里不适？”

　　张君乔以为他假模假样，便恼怒地甩开他，疾走入室，去了床上打坐调息。

　　那股力量强悍得让张君乔无法自控，但奇妙的是这力量并不如何蛮横，它只是与他体内的真元比起来强大数倍不止，所以下意识地让人心生畏惧。

　　那粒丹药入腹之后出现在他的内府之中，而后便像一粒种子，汹涌的真元从里迅速抽芽生长，顷刻就成为参天巨树，枝繁叶茂地伸入他的各处筋脉。

　　伤口在真元的舔舐之下，张君乔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愈合复原时细碎的变化。当身体恢复如初，真元消散，他的脸色明显地红润许多。

　　师小枝跟随他进来，一直紧张地盯着他。

　　张君乔睁开眼，舒了口气说：“刚才你未回答我。”

　　“大师兄，你没事了？”师小枝先顾着他的身体。

　　张君乔抬眼，逼问他：“是俞止川给你的？”

　　师小枝心知瞒不过去，点了点头：“大师兄你放心，这药我也吃了，没问题我才敢给你。”

　　“呵，”张君乔冷笑，“那我岂不是还要谢谢他？”

　　师小枝说不上这种感觉，虽说俞止川撩拨在先，可张君乔跟尹海等人未免反应太过激烈了。张君乔向来是个温和持重的人，往日就算碰见像他这样根基差得一塌糊涂的师弟，他亦能够含笑包容，怎么今日却这般阴阳怪气地讽刺人？看着就跟被齐晟上身了似的。

　　“大师兄……”他便说，“这篇翻过去吧，除非他上饶云山，否则这辈子你也见不着他了。何必因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毁了你自己的心境。”

　　张君乔说：“当真如此吗？”

　　师小枝想，腿长在俞止川身上，我怎么知道当不当真？可既然说到这里，自然是不当真也得当真了。

　　他正要点头，此时一名弟子闯了进来，喘着粗气禀道：“大师兄……山下来了个人，啊不，来了一堆人。”

　　张君乔起身：“说清楚，什么人？”

　　那弟子看了师小枝一眼，说：“他们点名要见师师兄，此刻正往青竹岭去了。”

　　“见我？”师小枝感觉到一丝不妙。

　　果然，张君乔冷冷瞥他一眼，古怪地笑起来：“好啊我的师弟，好一个不会再出现！”

　　师小枝：“……”

　　张君乔拎上剑便走，师小枝紧跟其后，他们在去往青竹岭的路上就跟俞止川一行碰上了。

　　没见到人以前，师小枝压根想不到会是这一出，他想俞止川身边顶多跟来一群鸟，哪会有什么人。可是现在一瞧，根本不见鹤童等人的踪迹，俞止川身边围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散修，其中不乏有几个眼熟，尤其那个被绑在扁担上的胖子。

　　是的，那胖子四肢被捆住吊在扁担上，越发看起来像一头待宰的猪了。

　　师小枝愣在当场。

　　张君乔见这阵仗亦有一瞬摸不清头脑。

　　这货是来干什么的？

　　俞止川好生得意，他被人八抬大轿抬着，慵懒地躺在上面摇着一把小金扇。轿顶浮着一顶巨大的红伞，无风自旋转。

　　尚独派的弟子们仿佛从这股臭美高调的做派当中嗅出了来者不善，于是从俞止川硬闯入山门起，他们便都提剑将人围了起来。

　　就这样俞止川往前行，他们便跟着挪，双方维持着一个十分诡异又和谐的局面。

　　这一路端的是走得万众瞩目，俞止川早就看到了师小枝，他在大轿子里冲师小枝招手：“小枝，快上轿。”

　　上什么轿！

　　师小枝此刻恨不能再掏出一张隐身符——去糊俞止川的脑门。

　　俞止川见师小枝不过来，他便从轿中飞出，张手抓住大红伞，像朵彤云般向师小枝飘去。

　　张君乔急忙将师小枝拉到身后，而此时齐晟忽然飞过来，将俞止川横加拦住。

　　俞止川擎着伞问：“你是谁？”说着目光落在齐晟的剑上，如有所悟般“嗯”了声，“二师兄？”

　　齐晟愣了愣，接着破口大骂：“呸，谁是你二师兄，老子是你二爷爷！”说罢提剑扑上去，欲逼俞止川退回。

　　俞止川却未动，亭奴带着他往后飘了数丈，红袖滚滚衬得他像个贪恋红尘的谪仙。

　　他的脚尖悬在轿顶，一边无辜地摇起小金扇，一边冲师小枝委屈地说：“小枝啊，你在这里是不是人缘不大好，怎么人人见我都要打？我可是你的……”

　　“住口！”

　　这回齐晟还没上前，张君乔已然提剑向他刺来。

　　俞止川不动如山，整个人只是往后退，那剑尖堪堪贴在他的衣袂之上，再进毫厘便能划破它。

　　然而这毫厘对于张君乔而言，却宛如入神到飞升的距离，怎么努力都到不了头。他的剑似乎被冻住了，完全不受自己掌控，别说进，连退都分外艰难。

　　就在张君乔为此恼怒之时，俞止川忽然旋身摆出一道大弧，调转方向飘飘然地往师小枝去了。这出其不意，让亭奴都跟着滞了一下，而后化作一道红影，恢复簪子的形状，流星赶月似的躲进了俞止川的头发里。

　　“狡猾！”

　　张君乔一拿回对剑的控制，立刻追了上去。

　　师小枝眼看着俞止川过来，脚下不由地像生了根。

　　“小心！”他脱口提醒。

　　只见张君乔追上俞止川，那剑光闪过，“呲”地一声，竟轻易地划开了俞止川的后背。

　　俞止川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

　　这一下就像套住师小枝的缚身箍，叫他整个人立刻束手就擒了。

　　他不禁张开手臂，将飞下来的俞止川牢牢接到怀里：“俞公子……”

　　俞公子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小枝，我疼。”

　　这声音钻进师小枝的耳朵里，沿着他的五感深入骨髓，师小枝微微地抽了口冷气。

　　张君乔与齐晟见状，二人双双挑剑过来：“无耻！”

　　“别！”

　　师小枝差点失声，此时忽觉身子一轻，眼前张君乔与齐晟等人的影子发了花，接着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撞在一人胸口上。

　　他定睛一看，自己竟被俞止川裹带着瞬移，上了那个八抬大轿。此时不是他抱着俞止川，而是他靠在了俞止川怀里。刚才那一下撞的，正是俞止川的胸口。

　　俞止川捧心：“小枝，你撞疼我了。”

　　师小枝慌张地从他身上起来：“对不起。”

　　“师小枝，”张君乔气势汹汹而至，“你给我下来！”

　　俞止川怎容他下轿，将人扣回去说：“上了俞公子的八抬大轿，你就想这么走了？”

　　师小枝说：“那你想怎么样？”

　　俞止川低下头，几乎咬着他的耳朵说：“我把自己装进八抬大轿来见你，你说我想怎么样？”

　　师小枝的脑子热烘烘的，他抬头看俞止川，俞止川的含情目就近在眼前，他只要一伸手，就摸得到。

　　“我……”他咽下一口唾沫，说，“我不知道。”

　　就听俞止川忽然“哈哈哈”地笑起来，他促狭地说：“逗你的，我们小枝怎么如此单纯，我说什么你就信了？”

　　师小枝察觉被戏弄了，顿时冒出火来：“你无聊！”

　　他窘迫地推开俞止川，一个人踉跄地跑下轿子。

　　张君乔张手便把他拽过来，瞪他说：“你别忘了答应过师叔什么，小枝，你不能对不起师门。”

　　师小枝张口欲辩解，身后俞止川却也施施然地摇着小金扇下了轿。他说：“大师兄此言差矣，小枝与我要好，怎么就成对不起师门了？我俞止川一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二无任何狼子野心，比世上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不知要虔诚多少，怎在你们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之徒？与我交好，便成了叛门之事？什么道理，还望大师兄与我分说分说。”

　　张君乔真想跟齐晟一样“呸”他一口唾沫。

　　谁是他大师兄！

　　齐晟过来说：“姓俞的你好生不要脸，你谁啊乱攀师兄弟，我们尚独派跟你没关系。”

　　“那是自然，”俞止川说，“我怎敢高攀贵派，贵派在千年前位居八门之列，我等初出茅庐之辈稍微打听打听便知晓贵派拥有深厚的底蕴，哪里敢随随便便就亵渎名门。”

　　师小枝想他之前还没听说过尚独派，几天过去，这是把尚独派的祖师爷都挖了个遍吧？

　　而于张君乔来说，“千年前位居八门之列”这几个字，便是一根纵贯他人生的刺。

　　他没能生在千年以前，所以尚独派到他这里，他必然要为之崛起。他想再造尚独派的辉煌与繁盛，而俞止川却是这千里之行位于足下的绊脚石。

　　俞止川看着张君乔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便知自己猜对大半。

　　尚独派的那位神秘修士现已濒临飞升，只要他一飞升，派中弟子抓住机会经营一番，尚独派重回八门便指日可待。甚至位居八门之首，成为仙门门主亦有可能。

　　可是这世上哪有凡人能真正逃过飞升雷劫。更何况，天之怒，众生劫，一人飞升万骨枯，这是人世间的劫难，而非那一个人的。正如原始诸神，哪一位不是浴血成神？

　　天道之所以将人划为人，神划为神，不是人成不了神，而是人与神本来就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彼此互不干涉，自成一体，方为规则。

　　偏偏，有那凡人不甘为凡人，日日做着飞升的春秋大梦；也有那神不屑于为神，天天流连人间烟火。

　　雷劫，便由此而生。

　　此劫，唯有太平神骨可解。

　　太平神骨得天恕，能平天怒。它千年一现在人间，千年一现在神间——凡人想得到它求得庇护，安稳渡劫，神也想得到它，拿它做掩护偷溜下界。

　　它就像一块肥瘦合宜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俞止川不知道飞升以后是个什么滋味，他也不知道那人飞升以后要干什么，但他知道张君乔等人对师小枝如此紧张，并且这么久了还没有对他起杀心，必然是因为那人飞升迫在眉睫，他们没时间再等神骨重新投生了。

　　而如今他俞止川既已知晓此事，再想飞升？做梦！